郡公府後門外的夾道裡,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焦的燥熱。
單敏和絹安一前一後,刻意拉開了幾步距離。
他懷裡揣著吳琮玉給的那枚銅幣,手心全是汗。
他朝絹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在一旁的槐樹影裡候著,自己則換上一副平日裡混不吝的笑臉,大搖大擺地走向後門。
「喲,這不是張大哥嗎?這大日頭的,還守著呢?」單敏熟絡地湊向守門的老卒老張頭。
老張頭一聽見是單敏的聲音,立刻向他打聽陸晉軒的情況:「大郎究竟是甚麼情況?這幾日不回家,都讓秦小娘擔心壞了。」
「哎喲我的親大哥,您快別提了!」
單敏誇張地嘆了口氣,眉頭扭得像麻花,壓低聲音道,「大郎這不是會試沒發揮好嗎?心裡那股子傲氣下不來,正躲在吳家閉門思過呢。」
老張頭擔心的看著單敏,單敏見勢,順勢帶著哭腔道:「大郎說沒考上會元,沒臉見小娘,更沒臉見公爺,這才讓小的小心伺候著。」
老張頭聽得直搖頭,嘆息道:「大郎這孩子,自小就心重。不就是個會試嗎?他才多大年紀,即便這次不中,下次再考便是,何苦難為自己,也難為了他小娘。」
單敏見老張頭已經完全陷進了自己編排的情緒裡,連忙趁熱打鐵,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
「誰說不是呢?我這不也是沒法子,大郎唸著書房裡那幾本手卷,說非得再鑽研鑽研,不然心裡不踏實。這才打發我回來取,還叮囑我悄悄的,千萬別驚動了公爺,省得又是一頓牽掛。」
「成成成,你快進去吧。」
老張頭擺擺手,側過身讓出了一道縫,「動作快點,這會兒公爺在朝堂上,後院沒什麼人。」
「得咧!回頭給您帶陳阿壯家的胡餅!」單敏嘿嘿一笑,身子一溜煙鑽進了後門。
進門後,他沒敢直接往正路走,而是輕車熟路地貼著牆根,藉著繁茂的盆景和假山石的遮掩,快速往東邊腳門移動。
通常這時,守這門的胡四會去採買,東腳門空缺。
單敏一開門,絹安便飛速的進門,兩人心照不宣,快速往陸晉軒的院落挪動。
郡公府的院落深深,此時陽光雖烈,但在這高牆深院裡,卻透著一股子陰涼的肅穆感。
陸晉軒的院子承燁庭就在前方,平日裡這兒是府中最清靜的地方,可今日看去,那院門竟是虛掩著的。
單敏心頭一緊,打了個手勢讓絹安止步,自己先探頭看了一眼。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畫眉鳥百無聊賴地跳動著。
陸晉軒不在,這院裡的下人也懶散了不少,大多躲在後罩房歇涼去了。
這對單敏來說,是絕佳的機會,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絹安,妳在門口守著,若是看見是秦小娘身邊的人,就學貓叫三聲。」單敏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絹安點了點頭,眼神凌厲地掃視著四周,隨即隱入了門邊的翠竹叢中。
院內,熟悉的墨香撲面而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冷香——那是吳琮玉常用的香粉。
單敏深吸一口氣,快步踏上台階,輕推後罩房門。
「噓......」一眾小廝丫鬟齊刷刷的看向他,其中一位小廝單惠立刻跑到了單敏身邊,「哥兒,大郎呢?」
「多什麼嘴?沒看我這一身臭汗,大郎的事情也是你能渾打聽的?」
他一邊罵,一邊順勢走進屋,目光如電地在眾人臉上刮過。
這群小廝丫鬟平時就怕他這個「大郎跟前的頭號紅人」,被他這麼一喝,原本想起身打聽的人都縮了回去。
「大郎心煩,在吳家讀書呢,特地打發我回來取幾樣要緊的東西。」
單敏大搖大擺地走到桌邊,抓起一把晾涼的粗茶就往嘴裡灌,裝出一副趕路趕得口乾舌燥的樣子,「來幾個伶俐的廝,大郎不想小娘擔心,跟著我,別出任何動靜。」
「丫頭們去外邊,跟著絹安去。」
這命令一下,屋裡的丫下人們面面相覷,卻不敢違抗,乖乖低頭魚貫而出。
單敏眼角的餘光瞥見這群丫鬟走遠,心裡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轉過頭,對著留下來的單惠和兩個機靈的小廝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進書房。
「哥兒,咱們這樣不太好吧?」單惠躡手躡腳,卻被單敏嚇了回去,「不如你親自去問問大郎這樣好不好?」
單惠被這話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吭聲,趕緊帶著另外兩個小廝,低著頭、屏著氣鑽進了書房。
與此同時,絹安也帶了丫鬟們到了吳琮玉的明絮館內。
「兩人一對,一個拿小姐衣衫,一個拿小姐首飾,可都好了?」
「是。」
絹安緊繃著,明絮館離秦小娘的居所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她甚至都能聽見秦小娘與大娘子梁氏的聲音。
「......這幾日大郎不在,府裡倒是清靜不少。」
是大娘子梁氏那端莊卻略顯疲憊的聲音。
「可不是,只是這心裡總是不踏實,總覺得那孩子瞞著我什麼。」
「大郎已經成年,應該是獨當一面的年紀,況且他會試失利,定是不敢回來的......」
絹安突然被一聲叫喚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丫頭康兒。
「絹安姐姐……」康兒聲音細若蚊蠅,臉色煞白,「這、這釵上的珠鍊勾住了我的袖口,我解不開,怕扯壞了……」
絹安顧不得別的,讓她先等等,接著領著餘下的丫鬟們出去,單敏已在外頭等候,「絹安姑娘......」
單敏此時正躬著身子,懷裡鼓囊囊地揣著東西,額角的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娘子的東西可都取完了?」
絹安回頭看了眼那兩對丫頭,「自然,不過怎麼運出去?」
單敏動作迅速,「快,把娘子的東西放進大郎的篋笥裡。」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卸下身上那籠沉重的竹籃,將裡面的經書往兩側撥了撥,騰出中間的位置。
「快!珠釵塞進書夾縫裡,衣衫墊到底下!」單敏低聲催促,手上的動作快得驚人,甚至顧不得這會不會弄皺了吳琮玉的羅裙。
絹安會意,立刻朝後頭那兩對丫鬟打了個手勢。小丫鬟們雖然手抖,但在單敏那種市井磨煉出來的狠厲眼神下,誰也不敢出聲,咬著牙將懷裡的珠寶匣子和折疊好的綢緞往篋笥裡塞。
「我帶這兩廝先出去,你讓她們留下,娘子那應該不缺人手,一樣在東腳門那等著。」
另外一頭,陸晉軒正與鍾先生跟吳士恆爭辯。
「老爺,陸先生此計雖險,卻是治庸的猛藥啊……」鍾先生擦著汗,試圖緩和現場氣氛。
吳士恆方才下朝歸家,連官服與官帽都還未摘下,顯得他威嚴無比。
「此計固然激進,卻是大有可為。一則能嚴懲碌碌庸才,二則可以儆效尤,逼得他們不得不自省修身。」
陸晉軒說的義正嚴詞,吳士恆摘下官帽,隨意的扣在陸晉軒的頭上,帽緣擋住了他的額頭,顯得有些笨拙。
陸晉軒被那沉重的官帽壓得身形微晃,邊上的帽翅隨著他的移動而顫個不停。
室內鴉雀無聲,鍾先生嚇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大氣都不敢喘。
「沉不沉?」吳士恆把手撐在身後的桌緣,看著愣在原地的陸晉軒。
陸晉軒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猜不透眼前人的心思,就在他思索之時,吳士恆突然向他吼道:「沉不沉!」
這一聲斷喝,宛如平地驚雷,震得思懿堂內的墨香都似隨之盪了一盪。
陸晉軒被這吼聲激得渾身一悚,那歪斜的官帽險些滑落。
他本能地抬手扶住帽緣,手指隔著烏紗,觸到了內裡堅硬的骨架。
在那電光石火間,他原本游移的眼神竟被這股威壓逼出了幾分狠戾。
「沉!」
這次,換吳士恆愣在了原地。
「我看你倒不覺得沉。」
吳士恆又繼續說道,「我身為言官,進言固是本分,可此計若出,我便是眾矢之的。多少人就盼著我行差踏錯,好落井下石。陸先生,到那時候,您擔得起這份干係嗎?」
吳士恆甩了甩袖,坐回了桌前的木椅,他說完陸晉軒,又看向鍾先生,「鍾先生,連你也要與他一併兒戲不成?」
鍾先生跨前一步,深深作揖,語氣誠懇得聽不出一絲虛偽:「老爺方才所言,是在提點後輩如何在這龍潭虎穴中立身遠禍,更是憐惜陸先生這顆明珠,不忍其未及放光便先蒙了塵。這番苦心,我感佩至深。」
吳士恆聽了這話,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些,鼻腔裡冷哼一聲,卻沒有打斷。
「然則,」鍾先生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此法雖險,卻是為了周全老爺的名望。若此時退縮,老爺多年經營的清名怕是毀於一旦,故而此計非行不可。」
吳士恆眉頭一皺,他抬手示意鍾先生繼續說。
「官家將這除庸大計交予老爺,既是信老爺並非庸碌之輩,更是要給百官一個警醒、給您一份仰仗。若老爺顧念官場舊情而束手縛腳,不敢大行整飭,那不單是辜負了官家的聖眷厚恩,更是授人以柄,反倒給了政敵反噬的機會啊!」
鍾先生中氣十足,口出之言十分有力,他看了眼吳士恆,繼續說道,「官家要的是一個能替他清掃政局的能臣,而非一個與百官同流合污的庸官。」
「若由官家親自下旨清算,那是雷霆之怒,不知多少人要人頭落地;可若是老爺推行此法,讓他們『自陳其短』,這便是給了那些還能挽救的官員一個自新求存的機會,老爺這是在施恩。」
吳士恆的目光在那疊厚厚的條陳上停留了許久,指尖在宣紙的邊緣反覆摩挲,發出沙沙的聲響。
此時的陸晉軒只是沉默不語,抬手恭敬的將官帽摘下,他雙手捧著那頂沉重的烏紗帽,躬身平舉,腰間的衣衫褶皺如刀刻般分明。
「丈人,」陸晉軒的聲音不再沙啞,反而透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清明。
「這帽子,晉軒現在戴不住。若此法得行,天下庸官得治,到那時,晉軒願憑真才實學,在大殿之上,由官家親自賜冠。」
吳士恆看著眼前這雙骨節分明、卻穩如磐石的手。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求官若渴的投機者,也見過無數自詡清高的書生,卻唯獨沒見過像陸晉軒這樣,能把「野心」與「風骨」揉碎了,化作一場豪賭的人。
「老夫與姜先生後再作定奪,你們先下去吧。」
陸晉軒保持著捧帽的姿勢,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顫,隨即迅速平復。
他將官帽穩穩地放在一旁的側几上,再次深深作揖。
鍾先生見他作揖,也跟著一起。
「小婿告退。」
「老爺,告辭。」
兩人轉身走出正堂,風撲面而來,吹散了那股壓抑的檀香味。
鍾先生跟在後頭,終是將噎在喉中的話咽了下去。
(第五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