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京城的喧囂在大霧中尚未甦醒。
吳琮玉掀起馬車簾子的一角,指尖微微有些發顫,清冷的眉眼間聚起一抹憂慮。
兩人下了馬車, 立在吳宅門前,那一對青石獅子在晨露中顯得格外冷峻。
吳家門第雖不比勛貴顯赫,但那兩扇烏漆大門透出的肅靜,卻比貢院外的嘈雜更令陸晉軒感到侷促。
吳琮玉替他整了整身上的青衫,指尖輕輕撫平胸前的褶皺,動作細緻得有些遲緩。
她抬頭望向陸晉軒,眼中含著一絲隱隱的祈求與不安,卻只是低聲叮嚀道:「待會兒見了面,若父親言語間有些凌厲,還請官人千萬看在妾身的份上,先忍下這口氣。」
陸晉軒感受著領口傳來的束縛感,他沒應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清冷的霧氣。
「絹安,叩門吧!」
隨著吳琮玉的一聲低喚,身邊的絹安應了一聲,上前叩門,那烏漆的大門被打開,迎面便是吳家那盡忠的老僕。
老僕看見是小姐與姑爺,眼中泛起了一抹光,「小姐,姑爺,你們可算來了,可讓老身好等。」
她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側身讓出路來,「還請小姐往老爺屋裡去,姑爺隨老身來吧!」
陸晉軒跟在老僕身後,腳下的青磚地被晨露浸得濕滑,每一步都踏得極沉。
他看著吳琮玉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主屋的轉角,那抹隱含憂慮的目光彷彿還烙在他心口,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姑爺,這邊請。」老僕在前頭領路,穿過翠竹掩映的小徑,帶他去了客堂,這客堂內早已備好了茶,茶煙裊裊,正堂上坐著的是吳琮玉的二叔吳士諺。
「姑爺......」吳士諺喝了口茶,揮揮手讓老僕退下。
「聽琮兒說你會試失利,我這個做二叔的,跟大哥詢問了一番,先坐下吧!」吳士諺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一聲「磕」。
他不像吳父那般威嚴外露,反而生了一雙笑眼,顯得人慈藹可親。
「晚生晉軒,見過二叔。」陸晉軒作揖,後便坐上了一旁的客座。
「二叔聽聞你在醉仙樓大談治胡之道,很有文人風骨之氣啊!」
陸晉軒端坐在客座上,脊背挺得筆直,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指節。聽到「醉仙樓」三個字,心頭猛地一跳,那晚的酒意與狂言彷彿化作實體,在這清冷的吳家客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二叔過譽了,晉軒慚愧。」他微微低頭,語氣謙卑,眼底卻掠過一絲陰翳,「那不過是酒後狂言,書生義氣罷了。在真正經世致用的長輩面前,晉軒那點『治胡之道』,恐怕連紙上談兵都算不上,倒讓二叔見笑了。」
陸晉軒抬起頭,對上吳士諺那雙含笑的眼睛,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吳士諺莞爾一笑,嘆言道:「我倒算不上是什麼經世致用的長輩,不過二叔今日來見你,定是有一番點化,你口中所謂狂言,在酒樓說,是才氣;若在朝堂說,便是取禍之源。你可知你為何落榜?」
陸晉軒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他猶豫良久,說道:「晚生不是不知當日狂言不過是書生之見,罔顧現實,且朝廷主和主戰之辯還未停歇,晚生那狂言實在是看不清局勢,落榜乃在意料之中,微不足惜。」
「慎思者,必先正心,而後明辨。晉軒,二叔給你一句話,你才華有餘,權謀不足,必為這朝廷、這家國所不容,若你真心是為了家國,那便得學會審時度事,否則,今日你也便不必去見你丈人了。」
陸晉軒聽著吳士諺這番軟中帶硬的敲打,沉思良久。二叔的話如同一把鈍刀,慢條斯理地割開了他那層清高的外殼,露出血淋淋的現實。
「二叔教訓的是。」陸晉軒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傲氣強行壓回心底,語氣平緩了許多,「晚生受教。這『審時度事』四字,晚生過往確實是看輕了,總以為是非曲直自有公論,卻忘了這公論背後,亦是人心局勢。」
吳士諺見他態度轉軟,眼中的笑意深了幾分。
陸晉軒明白二叔在教他「與虎謀皮」,這與他酒樓裡的「斬斷財路」全然背道而馳,卻又是唯一能活下來的生路。
就在此時,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僕在門外恭敬道:「姑爺,請移步正堂。」
吳士諺起身,拍了拍陸晉軒的肩膀,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進去吧。這一次,收起你的才氣,拿出你的算計。你丈人要看的,不是一個悲憤不平的落榜生,而是一個能替他擋刀、替朝廷續命的門生。」
陸晉軒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隨著老僕而去。
邁入正堂,空氣中檀香味夾雜著一絲經年累月的墨冷。
吳父吳士恆正襟危坐於主位,手邊放著一疊公文,清瘦的臉龐宛如花崗岩刻就,深褐色的雙眸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吳琮玉垂首立在一側,聽見腳步聲,指尖下意識地絞緊了帕子,飛快地掠了陸晉軒一眼,滿是擔憂。
「琮兒,女子不便聽政事,妳先去後院與那些妹妹們一聚。」
「是,女兒先退下了。」
待吳氏退下後,吳士恆並未叫陸晉軒坐下,甚至連眼皮都未抬,只是翻動著手邊那疊公文,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內顯得格外刺耳。
「那些虛禮倒不必了,我且問你,若刑 獄內冤案頻增,你以為該當如何?」
陸晉軒低頭沉思,那疊公文吳士恆指尖翻動的聲音,像是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口。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卑不亢:「刑法者,天下之命脈,生死之權衡。聖王制獄,非以示威,乃以求公。然一夫含冤,則六月飛霜;一獄不平,則戾氣橫生。今法網雖密,然因循之吏、酷苛之徒,往往因一己之私、或圖結案之速,致使良民蒙垢,幽囚深井。」
吳士恆翻動公文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眼皮,那如隼般的目光直刺向陸晉軒。
「考掠之下,何求不得?孱弱之軀,難敵嚴刑,遂使誣服之辭,疊成鐵案。此乃以血染墨,何談法度?」
陸晉軒迎著那股威壓,字句清晰,「小婿以為,要除冤案,凡疑案、重案,許親屬攔輿告狀,不以越級為罪。使沈冤之聲,得達天聽,此為其一。」
他頓了頓,看了眼丈人的神情 :「凡造冤獄者,必受反坐之刑。使執法者知,人命非草芥,法律非兒戲,此為其二;遣忠良之士,巡按地方,撥雲見日。寧可重審萬樁案,不可錯殺一無辜,此為其三。」
吳士恆站起身,走到陸晉軒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聞到那股冷冽的墨香,「想必我二弟都已和賢婿說明白了,你竟還一意孤行,提出如此兒戲之政論。」
吳士恆猛地轉身,重重一拂袖,他壓低聲音,「你可知現實與你口中所謂良策總有差距,攔輿告狀會導致刁民濫訴,你是否想過官家為何
需要咱們這幫臣子?反坐之刑會讓官員不敢辦案,使判案難度倍增。」
他並未一昧斥責,只是深深嘆道:「老夫知道你們書生追求的風骨與理想,可你連實現理想的門檻都未曾踏過去,老夫願給你一次機會,並非因為你是琮兒之夫,只是為國選材。」
陸晉軒緩緩直起腰,他看著主位上那疊公文,聲音平緩得沒有起伏:「小婿曾以為『正法』便是救世,卻忘了這世間治亂,首在『治人』。若官員人人自危、若府衙門庭若市,朝廷運轉不靈,受苦的依舊是天下百姓。晉軒方才之策,並非沒有思考這番道理。」
「不過,小婿之所以如此應答,是因為目前朝廷上下所有良策都是順應時態而變,小婿斗膽請丈人思考,有一開始便與事實毫無差距之策?」
吳士恆盯著他,良久,竟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笑聲,卻聽不出是怒是讚。
(第二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