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吳府西側的思懿堂。
這裡是吳府門客平日聚首、清談之處。
屋內嘰嘰咕咕,幾位年長的門客正圍著一副殘局爭論不休。
陸晉軒挾著那疊厚厚的卷宗,站在門檻處,日光自其身後灑落,發絲間跳躍著細碎流光,明暗明滅,教人看不真切,顯出一種與這安逸氛圍格格不入的新奇。
「喲,這不是陸姑爺……哦不,是新來的陸門客嗎?」
陸晉軒目光掠過那張圓臉,想起昨夜吳琮玉在身邊的叮囑。
說話的是錢先生,在吳府待了十年,說話總帶著幾分官腔的滑溜,「老爺可給你安排了什麼差事?」
陸晉軒走入室內,將卷宗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然一聲悶響。
「錢先生,諸位前輩。」陸晉軒拱手,那些門客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錢先生訝異的看著他,不過陸晉軒手上的那卷宗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不是老爺頭疼半年的冗員清冊嗎?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活,陸門客,這官場上的事,講究的是砥礪相資,緩急相濟。」
錢先生嘴角勾起一抹似又似無的弧度,他指尖輕點桌面,節奏緩慢而沈重,幽幽地開口:「若是剛來便想著大刀闊斧,怕是這船還沒開出港,就先觸了礁。」
陸晉軒並未落座,只是按著那疊沉甸甸的卷宗,淡然道:「錢先生所謂的『砥礪相資』,是讓有志者噤聲?還是讓無能者安坐?」
錢先生臉色微變,他轉頭看向了一邊撥算珠的孫先生,「呦,孫先生,您看,真是後生可畏啊!」
孫先生停下了動作,清脆的算珠聲戛然而止,室內的氣氛也隨之沉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因為常年對著帳冊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錢先生,隨後才用那種帶著砂紙磨砂感的低沉嗓音,慢悠悠地說道:「陸先生,你說的對。」
「好固然是好,但老爺是言官,官家信任老爺,有些事官家也不便多問,這是官家給老爺的差事,老爺的一字一句都連著一個人的前程,一家的生計。」
錢先生見孫先生開了口,神色也鬆動了些,嘿嘿笑了兩聲,語氣軟了下來:「陸先生,這便是我口中所謂的砥礪相資,緩急相濟呀!」
陸晉軒看著錢先生那張堆滿虛偽笑容的圓臉,突然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兩位先生可聽聞六年前黃知縣的案子?」
錢先生思索了一番,後答道:「自然,不過此事並非老爺主理,你別顧左右而言他!」
「黃知縣用心為民,當年蝗災,開倉放糧,卻被平庸之士,如今的利州知縣趙惠銘誣告,說他中飽私囊,糧食都拿去換了錢入了自己的口袋!」
陸晉軒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氣氛陡然冷了下來,他逼視著錢先生,「主理此案的官員,比我更懂砥礪相資的道理,錯殺了黃知縣,他一家老小難道就不是命了?」
錢先生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半晌才強辯道:「官家不是替他平反了嗎?他一家老小一生有官家照料......」
「晚了!」
陸晉軒怒斥一聲,如驚雷破空,震得案上的錢先生腦中嗡嗡作響。
一直沈默的孫先生緩緩放下手中的算盤,算珠在木框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餘響。
他看著陸晉軒,那雙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是驚愕,卻也藏著一絲極深的、被塵封已久的羞愧。
「你們都先冷靜下來,有什麼不能坐下好好說?」
說話的是一位體型壯碩的青年,陸晉軒一眼看出,那是比他早三個月入府的鍾先生。
「陸兄弟,我知道你心裡有氣。」鍾先生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錢前輩,孫前輩,你們是最沉的住氣的老人,何必如此?」
「陸兄弟說的有理,諸位心裡都明白,不過陸兄弟還是太銳了些,若能修修邊幅,呈上去給老爺,老爺再和官家說明,豈不完美?」
錢先生被鍾先生這麼一勸,順著台階喘了幾口氣,但臉色依舊難看,冷聲道:「不,就讓他這麼去跟老爺說,看老爺會不會給他罵回來!」
陸晉軒思忖良久,他沒有理會錢先生的那番胡言,反向鍾先生道:「鍾兄弟說的有理,這邊幅怎麼修,還得請你多多指點。」
陸晉軒這話一出,思懿堂內原本緊繃的弦驟然一鬆。
錢先生冷哼一聲,斜睨著眼,心裡暗嘲這傲氣郎君終究還是怕了,這才剛走出港,就想著往回划槳。
而孫先生撥弄算盤的手也慢了下來,深深嘆了口氣。
鍾先生卻是大喜過望,忙不迭地走上前,拉著陸晉軒的衣袖讓他坐下:「陸兄弟果然是通達之人!」
餘下的其他門客見爭執聲漸緩,眼神紛紛朝錢先生瞥去,錢先生吃了癟,也默默地坐下忙活其他事了。
鍾先生湊近陸晉軒,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咱們做門客的,說白了就是給主家遞梯子的。梯子搭得穩,主家爬得高,咱們才有一口飽飯吃。不如你先說 說,你有何想法,我替你改。」
陸晉軒咬了咬唇,低聲道:「我以為天下之患,不憂官之貪,而憂官之庸。」
「......貪者,如猛虎下山,雖驚人卻易防;庸者,如白蟻蛀樑,不顯其跡,而大廈將傾。所謂庸官者,貌似恭謹,實則唯諾;口談王化,行止皆空。」
鍾先生聽的專注,頻頻點頭,陸晉軒繼續說道:「庸人遇事則推,臨機則躲。文書往來,經歲不決;民生疾苦,視若罔聞。以『穩』之一字遮百醜,使朝廷政令止於公文,不行於州縣。」
鍾先生看著陸晉軒,半晌才長嘆一聲,壓低嗓子感慨道:「陸兄弟這番解析聽得我是茅塞頓開,我倒有一計,陸兄弟不妨聽一聽。」
「鍾兄弟請說。」
鍾先生看著陸晉軒,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政績排名末尾者,不僅要扣除俸祿,甚至要讓其在府衙門前自陳其短,這對於愛惜羽毛的文人官僚來說,可要比打板子還難受。」
「這一招……」陸晉軒聽罷,原本握著卷宗的指尖微微一僵,隨即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鍾兄此計,是在誅心。」
「正是誅心!」鍾先生見陸晉軒聽了進去,語氣更顯熱切,身子又往前湊了幾分。
「你想想,那些庸官最怕的是什麼?不是丟官,而是丟臉。他們既然喜歡以『穩』字遮醜。」
他語氣硬朗,「咱們就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扯開這塊遮羞布。你那條陳裡,你便提這套『考課末位自陳法』。」
鍾先生見他意動,索性將話挑明,「陸兄弟方才所言令我折服,不知,陸兄弟原來有何處置方法?」
陸晉軒緩緩起身,朝鍾先生深深刻了一揖,「三年不進則誡,六年不為則黜,不過鍾兄弟的法子更為出彩。」
鍾先生嘿嘿一笑,神色間頗有幾分自得:「好,等老爺下朝歸來,我們便去與他說。」
那原本該是靜謐的正午,日頭毒辣地懸在正院上方,將瓦壟間的殘雪映出一片刺目的白。
吳琮玉坐在流芳閣裡,面前擺著幾樣精緻卻動也沒動的小食。
「單敏呢?怎麼這幾日都不見他?」
絹安此時正坐在吳琮玉身邊的小榻上刺繡,聽到小姐問話,她放下手中繡繃,思索了一番:「應當是在川琰居的側房歇息。」
「喊他過來。」
絹安應了一聲,細步挪出流芳閣,往川琰居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日頭曬得迴廊下的盆栽都蔫了頭,流芳閣內,吳琮玉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瓷小碟的邊緣。
她方才那一問,並非隨口寒暄。
單敏雖只是陸晉軒的隨從,卻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靈動性子。
不消片刻,廊下便傳來一陣急促卻輕巧的腳步聲。
單敏哈著腰,臉上堆著討喜的笑,一進門便連忙打躬作揖,低著頭問道:「娘子,您找小的?」
「過來,站近些。」吳琮玉朝他招了招手,眼神示意他不必多禮。
單敏雖平日裡愛說笑,但在吳琮玉面前卻不敢有半點馬虎,他侷促地挪了兩步,依舊低著頭:「娘子有何吩咐?」
「你帶幾個人悄摸回府,把官人的衣物、我的衣衫首飾都給帶過來,千萬別讓婆母瞧見了。」
這句話說得極有分寸。
當初會試放榜後,陸晉軒心灰意冷,被吳琮玉勸著來到吳家,確實走得匆忙,除了幾卷心愛的書稿,隨身衣物竟是半件也沒帶,如今陸晉軒穿的都還是入府時的那身舊衣。
不過為何不讓人知道?
單敏心中雖藏著疑惑,但還是應了下來。
「小的明白,定會避開秦小娘那屋。」
單敏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小的會從後門那邊找老相識通融,就說是官人想念家中的舊書稿,順手帶些物件。」
「我婆母性子最是好強,官人落榜,她心裡那口氣怕是還沒順過來。若是讓她瞧見你帶人回去搬東西,定要拽著你苦問一番。」
吳琮玉喚來絹安,「你和單敏一同去,我的東西,你再明白不過了。」
吩咐完瑣事,絹安和單敏便退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