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一已卸下甲冑,換上一身輕便衣裝。
真澄亦褪去大袈裟,只著那套慣常的黑白長袖僧服。兩人並肩而行,步入鎌倉鬧市。
人聲雜沓,商販叫賣不絕,與昨夜妖異之亂,彷若隔世。
——
「剛才的話,聽懂沒有?」
真澄邊走邊說,語氣隨意。
「大哥要我們幫忙的事。」
恒一卻像沒聽見。
目光微垂,心不在焉。
真澄側眼一瞥,嘴角一勾:
「怎麼?還在想剛那個巫女?」
「不是啦!」
恒一猛然回神,臉上一熱,急忙否認。
真澄哼笑一聲,也不拆穿。
「那你在想什麼?」
恒一遲疑了一瞬。
「……昨晚那位公家。」
語氣轉為凝重。
「他用的那種法術——到底是什麼?」
真澄略一思索。
「嗯……大概是陰陽道裡的方陣術。」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陰陽方陣。」
「那是什麼?」
「簡單說,就是預先布置好的結界。」
真澄一邊走,一邊解釋:
「在特定範圍內設下符文與咒式,一旦啟動,就會依既定的構成,對邪物進行壓制或破除。」
「規模可大可小。」
「像皇居四周——」
他語氣隨意,
「據說就佈滿這類東西。」
恒一皺眉。
「那麼好用,幹嘛不把整個鎌倉都圍起來?」
真澄直接翻了個白眼。
「你當那是插旗子嗎?」
語氣帶點不耐。
「這種級別的術式,就算只覆蓋一小片區域——」
他比了個手勢。
「沒個三天兩夜,根本弄不出來。」
「更別說維持。」
他語氣一收。
「那位公家,修為不低。」
說到這裡,他微微停頓。
眼神也沉了一分。
「而且——」
「他連我們會把妖怪趕到哪裡,都算到了。」
——
恒一低頭。
像在消化這句話。
嘴裡還輕聲嘀咕了幾句。
未再多言。
——
兩人一路走著。
人聲漸遠。
街道開闊。
不知不覺間,已近城外。
由比濱,映入眼前。(註1)
海風帶鹹,浪聲緩緩。
與城中紛亂,全然不同。
——
「為什麼要來這裡?」
恒一開口問。
真澄打了個呵欠,語氣懶散:
「昨晚那些東西,看起來是從南邊聚過來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海面。
「就先來這邊看看。」
恒一點了點頭。
沒有再問。
——
兩人立於海邊。
望著相模灣。
浪起浪落。
風聲輕緩。
一時之間——
誰也沒再提起「調查」二字。
彷彿只是兩個暫時遠離事務的人。
站在海前,偷得片刻清閒。
——
海濱之地,往來不絕。
有遊人散步,有販夫挑擔,亦有數名女子,挽袖涉水,似在拾撿海物。
風平浪靜。
一派閒適。
——
「阿一,你看那邊。」
真澄忽然抬手一指,語氣帶笑。
「那個——頭髮也太長了吧。」
他眯著眼,語帶調侃:
「哇,衣服都濕透了耶。」
恒一側目一瞥,眉頭立刻皺起。
「……喂。」
「你是和尚。」
語氣低沉。
真澄卻毫不在意。
「又沒差。」
他伸了個懶腰,語氣輕浮:
「我以後可是要娶好幾個老婆的。」
恒一聞言,神色一沉。
「……勸你不要。」
他語氣少見地嚴肅。
「真的不要。」
真澄一愣,隨即笑出聲。
「幹嘛,想到你老爸喔?」
「他才不是——」
話至一半。
恒一忽然收住。
不再言語。
氣氛微滯。
——
真澄見狀,故意轉開話題,指向另一處。
「欸你看,那個——衣服都掉下來了。」
語氣故作誇張。
恒一臉一熱,立刻撇開視線。
真澄還不罷休。
「那邊還有幾個……」
他眯眼遠望,語氣帶笑:
「該不會是——磯女吧?」(註2)
「哈哈哈——」
笑聲未落。
——
恒一忽然停住。
手,已然落在刀柄之上。
笑意,瞬間收斂。
真澄也察覺異樣。
「……不會吧。」
他低聲道。
「大白天的。」
——
海風一轉。
數道身影,自濱側緩緩逼近。
五、六人。
皆為女子之形。
卻——不似活人。
長髮拖地,濕黏如藻。
身形佝僂,步履遲滯。
口中,發出近似嬰啼的聲音。
一聲一聲,刺入耳膜。
——
再近一步。
面容清晰。
臉部多處被蝦蟹啃蝕,血肉翻開。
有的眼珠半脫,垂於眼窩之外,晃動不止。
皮膚腐敗,筋肉外露。
卻仍拖著腳步——
向人而來。
——
「……糟。」
真澄低聲喃喃。
「水屬之怪……火咒未必有用。」
他已在思索。
恒一卻無半分遲疑。
鏗然一聲——
刀出鞘。
身形前傾,已入戰勢。
——
真澄動作極快。
自懷中取出一包粉末,撒於刀鋒之上。
口中低誦:
「唵 縛日羅 夜叉 吽」(註3)
——
雷光乍現。
刀身閃動青白電芒。
恒一不語。
只微微點頭。
下一瞬——
人已衝出。
一步踏前,氣勢如斷。
刀光直落——
——
斬中。
雷光爆裂。
那磯女一聲尖嘯,整個身軀在電光之中崩散,化為殘影。
——
真澄亦不再觀望。
自懷中取出八方輪寶。
再灑粉末。
低聲咒誦。
輪寶之上,雷光更盛。
幾乎如光輪流轉。
他踏步而入戰局。
一擊橫掃。
磯女舉手欲擋。
但法器一觸其身。
瞬間崩裂。
無聲消散。
——
雷光閃爍。
海風驟急。
方才還是閒適海濱——
轉瞬之間,已成驅邪之場。
——
妖群雖被壓制。
卻無一退卻。
反而愈發逼近。
——
忽然。
一隻磯女猛然仰首。
長髮如活物般竄起,瞬間鋪展開來——
如網。
直撲恒一。
「!」
一瞬之間。
髮絲纏繞其身,束縛四肢,動作受阻。
恒一眉頭一緊,尚未掙脫——
真澄已然回身。
輪寶旋起。
雷光一閃。
「斷!」
長髮應聲而裂。
束縛解除。
——
兩人同時望向海面。
只見浪間黑影晃動。
一個、三個、五個——
又有數具身影,緩緩自海中步出。
不斷增加。
無止無盡。
——
「……打不完欸。」
真澄低聲道,語氣已不若方才輕鬆。
他回頭看向恒一。
「要撤嗎?」
恒一站穩。
握刀。
目光沉定。
「當然不行。」
語氣簡短。
不容動搖。
註1:由比濱-若宮大路最南端,緊鄰相模灣。
註2:磯女-鎌倉時代熊野水軍就有傳說,濕漉漉長髮的美女,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模糊。上岸時拖著頭髮走,頭髮會纏住人的腳,並吸人血,叫聲像嬰兒哭。離水太久會變弱,所以多在潮間帶活動。鎌倉武士的說法是「不要回頭」,或是用刀砍斷頭髮後就逃。體型跟人差不多,武士單挑能贏。
註3:金剛夜叉明王加持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