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尾聲,在海南過三月三。 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節慶,竟是關於邊界感。 這次海南三月三節的台灣代表隊是學生組成的,從大學到博士生,在職或是像我這樣工作後再讀研的也不少,但整體還是偏年輕。或許是我娃娃臉,又比較沒架子,因此只要有學生,我通常很自然地會進入00後的圈子裡。 但畢竟有代差。可以一起聊兩河流域旅行、聊韓國全羅南道方言,但周星馳、金庸這類的梗,00後已經不太知道了。直到我聽到音研所小乙的那句: 「那是我的貞操帶,還給我啦!幹拎娘。」 瞬間把我拉入十年前的回憶。曾有那麼一個人,陪我高出九天外,低到塵埃裡。 我一直覺得,人到大學、研究所,智識與心靈的審美大概就完全定型了。我是在癲狂中悲春傷秋的型,喜歡的相處模式,也一向是知性與瘋狂並存。文藝時可以談程蝶衣對霸王的癡癲執念、黑澤明的鏡頭語言;通俗時可以脫口而出「嘟嘟好香腸的size ~」。這種反差感才讓一個人顯得真實而立體。有腦袋,也懂生活情趣——惡趣味也是一種情趣,前提是這個人在其他方面足夠深刻。 這趟遇見小乙,就是從「白癡公主」這句名台詞開始親近起來的。畢竟2019年之後,完全沒人跟我聊過這些了。後來的交往對象,只有極致的智性,在文藝敏感性與高級的低級梗這一塊,是完全無法對談的。所以小乙那句把我拉回從前的「還給我啦!幹拎娘」,竟讓我大起知己之感。 像是身體記憶被喚醒,一個至少七年沒想起的片段,讓我跟他連珠炮似地對完台詞。在這些對答裡,我彷彿把那條束縛本真自我的「貞操帶」,一口氣還給了社會。 更何況小乙曾去韓國交換,對韓劇、韓團極熟,這又恰好碰上前陣子被演算法重新勾起的記憶——當年陪著故人一起看劇、一起追星的時光。 當然,他能聊的遠不只有白癡公主。真正讓我想寫下這篇文章的,是他讓我重新想清楚了什麼叫邊界感。 照說,一個俊秀、看來又有些gay gay氣質的男生,在團體裡毒舌、又掛嘴白癡公主這類梗,很容易讓人覺得輕浮、沒有邊界。但真正聊過就會明白,他是一個極度清醒、邊界極強的人。非常知道自己要什麼,愛鬧愛笑,但一談到人生、談到怎麼活,有種超齡的通透。知世故,也藏世故,心裡看得清清楚楚,卻不說破,依舊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他不會把玩笑開到別人身上,看來好相處,可一旦有人蹬鼻子上臉、侵犯他的邊界,他是能直接一巴掌搧過去的。只為自己而活,不委屈自己,也不傷害別人;不迎合,不解釋,完全不會有內傷。 這讓我忍不住回頭看自己的「邊界」。 我以前就是外表看起來毫無邊界感的人,跟誰都能開玩笑,怎麼鬧都可以。玩笑是真心好笑,相處是真心放鬆,總是把最弱的一面攤開給人看,卻又意外地有「情懷」、理想主義。朋友總搖搖頭說我這種人快絕種,再不保護會活不下去。那時候的我,是真的需要被保護,也是真的缺乏邊界——不是去侵犯別人,而是太容易受傷。雖然因此收穫許多「母性」照顧,卻也曾因為過於輕易相信別人,而賠上自己的人生。 十幾年轉眼過去。現在的我,依舊笑得沒心沒肺,依舊不藏軟弱,依舊不愛防備,可內心已經完全不同。 我不再是那個需要等人接住的人,而是一個完整、獨立、站得穩的靈魂。我不是怕受傷就拒人千里的預先防禦型,那樣太內傷;但也不再因為開放,就任由任何人來去。 以前遇到白目試探開黃腔、想佔便宜的男生,我可能只會默默避開,不會直接表現不滿。但前陣子在某個團,一個男生一直叫我「妹妹」,喋喋不休糾纏無聊問題與低級笑話,一邊靠近一邊騷擾。我當場轉頭對他說:「我要夾菜,可以讓開嗎?」「你說的一點都不好笑,麻煩閉嘴。」心裡當然不會這麼文雅,勢必是幾句「幹拎娘誰是你妹妹,噁男死老登」。嘴上不說,但臉上表情足夠讓人只能怏怏退去。 大抵也像小乙那樣,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會盡力追求,不藏不掖不委屈自己,也不主動傷人。但如果有人膽敢把手伸過來,我會拉下臉,直接把那隻手像拍蒼蠅一樣拍掉。 「你是什麼德性,幾斤幾兩,難道你還沒點逼數?」 這聽來簡單的幾句話,竟要我花半生才學會實踐。 我漸漸明白,邊界從來不是擺在臉上,而是放在心裡的。不是兇,不是冷淡,不是築牆,不是把自己包得緊緊才叫安全。或許更是一種,看來兼善天下,但實際親疏遠近分得極為清楚的,一種儒家式的等差之愛。 有的人看起來百無禁忌、毫無邊界,內心其實有一條極清晰的線; 有的人看似輕飄飄什麼都無所謂,心裡卻比誰都清醒有主見。 所謂同頻,不過是有人能陪你瘋,也有人能懂你安靜下來的樣子。 這趟海南不只是三月三,也是終於看清:我可以繼續這樣沒心沒肺地笑,同時安穩地,做我自己。 也多虧了小乙跟幾個花美男,臨時湊了一個SJ少年團,狠狠地來了一場回憶殺。 再接下來,便是跟智識、審美、甚至惡趣味都能同頻的人,展開非團遊的自由行。 心自由,玩什麼都自由。 只有智識,不通人情,流於無趣; 只有惡趣味,沒有審美與深刻情感,就是淺表。 兩者並存,是我最喜歡的樣子,也是我現在的樣子。 我需要麵包,當基礎的麵包已被滿足, 我可以吃少一點,但我追求的,是麵包的口感與內餡。 人生已然短暫,我的生命, 就絕對不能只是嘟嘟好香腸的Size。 湊合著過,乾脆別過。 不用所有人都懂我靈魂, 只要看得懂、我也願意讓他懂的人懂,就夠了; 也不需要讓每個人都了解我的每一面,有的人同頻A面、有的看到B面,能有一二人同時知道AB面,便足矣。 其他的,關我何事?又干卿底事? 說到底一句話: 「누구세요?(你哪位?)」 然後, 耳道傳來的是圭賢的《그냥 보고싶어 그래》 我想你了。 就這樣。 2026.04.22 海南三亞
《有邊界的等差之愛》系列下集《等差之愛:愛有種姓制度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