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差之愛：愛有種姓制度嗎？

在《所謂邊界》中，談到我的愛，不是兼善天下的，是一種儒家式的、等差之愛。 愛應不應該有條件？ 我認為不應該。 但愛有沒有等差？ 我認為是的。 之前聽到一個男生在餐桌上大放厥詞。放到網路，真的足以戰性別了。 大抵是台女既要又要——既要錢，又要心；港女雖mean，至少只交換一個；陸女則只要錢這類的。結婚不就是為了繁衍嗎？沒點條件，憑什麼來拿他的香港戶籍？因為華女都這樣，所以他只好把公司開在菲律賓，至少菲律賓是有種姓制度的（黑人問號？） 我聽著，忽然覺得很抽離。那不像一場對話，倒像在觀察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樣本——一種將所有親密關係都預先編碼為成本與收益的演算法。我起初還想嘗試理解這套邏輯的邊界在哪，旋即明白，這並非觀念交流，而是兩種宇宙語言的隔空閃現。於是收聲，微笑，將注意力還給眼前的美食。這不是放棄溝通，是知道能量應流淌於同頻的河床。 但他的話，倒引發了我一些思考。愛到底應不應設條件？ 我個人想法是：不應該設現實條件，但的確有真實條件。 我們小時候必然學過：「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是孔子在闡述對待父母的態度。這段話，很明顯表達了儒家的一種等差之愛，亦即愛有等級之分。對父母跟對動物，要有「敬」這個差別，這是他的分級制。 愛有沒有等差？或者更狠一點，愛有沒有種姓之分？ 我給出的答案是： 愛無種姓，但有本質；愛無高低，但有等差。 -愛無種姓： 愛沒有被預設好的貴賤，塵埃之愛跟九天之愛都是愛的表達形式，這是審美的差異跟適配度。但每個人的本質，決定了他在哪片土壤呼吸更快樂。 -愛無高低： 不是有錢人或文化人的愛就比較高等，8+9或祥林嫂的愛就比較低級。但是，離我審美光譜近一些的人，我總是會更偏愛些。 這就回到我一開始的設問了：愛應不應該設條件？ 以我自己而言，我不太有現實方面的條件，比方錢、比方性別、比方性向、比方際遇、比方目前處境。喜歡就是一種偏愛，誰說一定要現實能如何，才能喜歡一個人呢？這才不是活在當下，是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總要如此自苦，是耆那苦行僧還是猶太拉比？ 但愛有真實的條件。我的真實，指的是本質。因此8+9不太跟酸文人在一起；只看錢的人沒辦法跟追求精神的人在一起——因為雙方都會很痛苦啊。 如果愛情對飯桌上那位男性而言只是為了繁衍與計算，那很好，這是他的選擇，他自有他的戰場。只是，不適用於我。 指責他人「既要又要」，往往暴露了發言者自身世界的荒蕪——在那裡，「感情」與「金錢」是貨架上明碼標價、且只能二選一的商品。他無法理解，對另一些人而言，真誠與深刻從不是用來「要」的籌碼，而是彼此靠近的基本法。一個只能進行零和博弈的頭腦，自然永遠無法理解那些在豐盛情感維度裡自由生長的人們。 所以歸根結底，這樣的人除了一張價目表，拿不出任何屬於「人」的情感流通物。當一個人將帶女性去桃園視為應然，而帶去冰島視為恩賜時，他其實是在坦白：在他眼中，關係的本質是「飼養」，區別只在於飼料的檔次。這套邏輯本身，已是他情感破產最無聲的證明。而關鍵是，他忽略了，也許不是他帶去，是「他們一起去」。 這解釋了為何當他興奮地展示冰島旅行的價簽，試圖完成一次社交場的「PUA」時，整桌女性寧可低頭看手機。因為真正的吸引力，從來無法通過展示購買力來完成。她們迴避的不是冰島的風景，而是他那套急於將一切體驗貨幣化、並渴望以此兌換認可的，枯燥而功利的計算程序。他真正的痛苦，或許不在於追不到台女或任何一個女性，而在於他看不懂，為何有人會甘心沉溺於另一種毫無「效率」可言的、名為「本質」的深海。 而愛至少是為了滿足我們的多巴胺或內啡肽，甚至觸發鏡像神經元。總要有一點能激起吧？不然活著是為了什麼？呼吸嗎？又不是植物人。 愛雖無種姓，卻有深淺親疏之分。墨家為什麼難以為繼？不是理想不好，是他的追求太違反人類直覺。如何對所有人的愛一碗水端平呢？我們可以共情遠方的苦難，可以捐一日所得、可以當志工，但我們對親近的人——無論是血緣、地緣或是心理情感，就是沒辦法地會給出更多的關注。每個人更偏愛的原因或許有異，但那個口嫌體正直是相同的。 即便嘴上罵著「實在不想管你」或心裡禁止自己去想去看，但我們就是這樣的人，我們也沒有辦法。所以說不誠實的人最內傷，我現在對自己全然誠實，才天天快樂了。 愛有條件，便成配種與條件交換； 愛無等差，便無偏愛可言。 我以往總想避免麻煩，很少直接表達此類觀點。不過現在我想開了，還是那句： 「누구세요？（你哪位）？」 2026.04.24 *今天是《在所有可以喜歡的人中，我最喜歡你》這封信的12周年。我這個哲學立論，從一開始就錯了。愛沒有「能不能」條件論的現實，只有「你在，我因你在，且我願你在」本體論的真實，我當年沒能力也沒精神狀態搞明白，所以讓彼此都痛苦。如今我用一篇文章完整回答了。《如今人事已非，但全世界我仍最喜歡你》。當年的你、現在的我，真帥啊...。 Vocus：《有邊界的等差之愛》系列上集《所謂邊界：可以聊白痴公主的人》 Spotify Podcast《本質之愛的翻譯事故 | 當對方要「絕對」，你只能給「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