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是個美人。可惜的是,她的美並沒有驚豔到讓人們能輕易原諒她的愚蠢。她是一個既可憐又可悲的角色——這倒不是我對她的批評,而是出自她口中的自怨自艾。可在我眼裡,比起那樣悲觀的自我描述,她反倒顯得更為積極。
在大多數日子裡,她對自己的能力抱持著一種近乎盲目的自信。這份自信一刃是幫助她向上廝殺的武器,另一刃卻也是自掘死路的祭器。她像一尾迴游的鱒魚,在前進中後退,在後退中前進,最後成為眾多未能從名為「現實」的棕熊口中逃脫的分母之一。
我對她的感情頗為複雜。一方面,我受基因影響,本能地渴求母親的關愛;另一方面,卻又對她的靠近感到強烈的侵犯與反感。這樣的矛盾事出有因,卻難以用我貧乏的詞彙客觀描述那些過去的日子。
若真要形容,那感受大概就像回南天時,從牆縫滲出的一滴滴水珠——那樣微小、甚至無關痛癢的濕氣,經年累月地累積。原本潔白如雪的牆,在無法確切察覺的時刻染上淡淡的青黑斑,然後以驚人的速度擴散,極其礙眼,卻又難以根除。
但我寫下這篇散文的本意,並不是要細究我與她之間的失衡。所以,我們暫且走到陽台,換口氣吧。
她的童年很苦,是現代人會說的「地獄開局」。在滿是變動的屋簷下,她逐漸長出難以磨滅的敏感與執拗,而後結出了碩大而畸形的果實——那難以名狀的自私與任性。
偏偏,這兩顆畸形的果實,卻也給了她從泥潭中爬出的養分,使她得以從混亂的叢林裡一路廝殺而出。她像一頭誤入村落的野生動物,為了被愛,她讓自己被規則與文明規訓。為了掩蓋那份野蠻的自私與任性,她替自己縫製了一件名為「社會期望」的外衣——轉過身,便成了她如今最外顯的偽善與自以為是。
她宛如一頭披著羊皮的狼,妄想與羊群共組家庭。
而我如今站在這裡,那也就不再只是妄想了。
我不曉得她是幸運地遇見了狡猾的同類,還是更幸運地遇見了一隻不太聰明的羊。我個人更傾向後者——畢竟我父親實在是無可救藥的戀愛腦。不過,那是後話了。
不論是狼與狼,還是狼與羊,任何組合都會在時間中出現裂痕。
狼與狼,骨子裡皆是根深蒂固的自私與任性。他們太過相似,相似到幾乎赤裸地映照出彼此的卑劣,以至於無法寬容地愛著那如同雙生子的另一半。
至於狼與羊——在日益累積的違和感中,疑心漸生。這種錯付真心的痛苦,使他們彼此怨懟。原先用來擁抱的雙手,一寸一寸向上游移,直到脖頸,然後以一種近乎自我犧牲與自我折磨的方式,試圖挽留愛人的疏離,彼此較勁著誰會先窒息。
狼愛狼嗎?我很懷疑。我更傾向那只是同病相憐。
那狼愛羊嗎?我想是愛的。至少,這樣壓抑本能的偽裝,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
但無可否認的是,狼最愛的始終是她自己——不是那層披著羊皮的超我,而是那個曾拼死從泥潭裡爬出、在叢林中廝殺求生的本我,那頭為了活下去而戰的野獸。
野獸從未被真正馴化,只是被壓抑著,然後在這過度文明的社會裡格格不入地活著。
或許,這正是我母親痛苦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