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們家年十六的狗狗,去了那廣無盡頭的大草原上。
他帶走了一切,包括那獨一無二的體溫。
「布丁」如其名,是隻通體玄黑、墨髮如夜的台灣犬。
名字出自我的任性。十幾年前,他還在襁褓之中,被抱來我們家,怕他受涼,家人用一小張鵝黃色的棉被將他緊緊裹住。那時的他,小小的、軟軟的,像布丁上頭將融未融的焦糖。眾人覺得溫順,我卻偏要替他取一個帶點甜膩的名字,於是力排眾議,喚他「布丁」。
對於布丁,我始終帶著一點難以消解的虧欠。
他是我父母養的狗。以輩分論,我是牠的姐姐。這樣的稱呼,意味著我無法真正決定牠的生活方式。對長輩而言,「寵物」終究是一種可被安排、被容納的存在——並非不在意,只是不至於。觀念與時代相互塑形,而有些人停留在被留下的位置。
幼時,我並不理解生命的重量。
不知道陪伴意味著什麼,也無法想像圈養一條生命需要多少心力。我以為一切可以像《小王子》那樣簡單——彼此擁有,便足以。布丁也從未要求我理解。他只是日復一日地看著我,用那雙乾淨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沒有語言,卻足以觸及某種尚未被命名的地方。
直到後來,我才慢慢明白,他並不只是「寵物」,而是一條與我等量的生命。
時間莫名開始倒數,一切忽然變得急促而失序。我試圖理解牠,試圖與牠溝通,試圖確認自己在牠心中的位置。然而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不可跨越的差異。即使共享日常,也終究各自走在不同的軌道上。
布丁離開的那天,是個下著雨的週末,很平凡,和他來家裡那天一樣。
治療沒有帶來轉機。最終,一管藥劑替代了所有維生的儀器,將一切歸於寂靜。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情感淡薄的人。
我不理解葬禮上的哭泣,也無法對他人的失去產生真實的共感。那些悲傷,在我眼中更像是一種過度的表現。我像被雕刻成人形的木頭,置放在場景之中,扮演著應有的角色。
直到那一天。
我做出了決定。
說服長輩讓牠在無痛中離開,聯絡人替牠處理後事,送牠走完最後一段路。一切井然有序,彷彿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安排」。
而真正的混亂,發生在塵埃落地後。
夜深時,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反覆問自己:是誰有資格決定一條生命的終點?無法承受痛苦的,究竟是牠,還是我?
那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是不斷回返。
至今,那片海仍然停在喉嚨的位置。
偶爾上湧,使人窒息。這樣也好——至少足以提醒自己。
我曾經希望你恨我,甚至糾纏我。
那樣的話,也許我還能在這個被挖空的位置,捕捉一點殘留的溫度。
但後來我放棄了這個念頭。
你那樣純淨的存在,不應被拖入人的執念之中。
往前走吧。
朝風的盡頭。
不要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