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導演李滄東的電影《生命之詩》,會召喚出過去埋藏進記憶的針。

楊美子(尹靜姬飾)極力在困窘的生活裡尋找美與尊嚴,當她因為遺忘名詞被建議去大醫院檢查,回程偶然看見過期的文化講座海報,想起國小老師說「美子以後要當詩人」,被醫生判斷得了阿茲海默症更是堅持想要寫出一首詩,失去總是獲取的動力。她問授課老師如何尋求靈感,如何化為詞句,但對初學者來說,那些教與學、知與感之間的差距,即是人與人之間無法對話、難以理解的距離。而生活對她的剝離也一再持續:她目睹一位母親因為女兒自殺而痛苦,後來才知道自殺的國中女生朴希珍被六個男同學性侵,自己的外孫小煜就是其中之一;她擔任看護,對暴躁又小氣的客人原本有能喝叱的尊嚴,能感受陽光被枝葉篩落、花朵飄落前在光影間盛放的美,試著撿拾感知的碎片。

然而,這些痛苦與寫不出詩的遲疑追逐逐漸結合──我們要怎麼藉由「看見」提煉出詩意與美的同時,對這些傷害與痛苦視而不見?如果跟美一起投身其中,又要怎麼提煉出詩意?當美成為精神生活的點綴時,它是高尚的飾品,歌頌之後即可棄置;但要承載真實的血淚時,若非被獵奇,就是視而不見。美子生命的美麗瞬間也是她的最初記憶:三、四歲時,相差七歲的姊姊叫喚她來穿美麗的衣服,在陽光投射下半張臉陷入陰影的回憶──那麼久遠,自此之後再無超越。

美子寫詩的種子在國小種下,時至66歲才滋養開花;希珍是國三時被性侵、凋落──連最基礎的安全與意願都搖搖欲墜的世界,女性的尊嚴與追求是如此脆弱,脆弱到小煜犯的罪可以被集體分擔與故作無視(看著美子與小煜的互動會感受到靈魂與欲望的距離,儘管他們一起生活;小煜在小女孩前面「我很會搖呼拉圈吧」的得意展示,對比他對希珍的集體侵犯與事後逃避,更令人毛骨悚然),脆弱到會長可以先吃威而鋼再向她要求「當一回男人」,脆弱到在朗誦詩的集會裡必須在最短的詩之後聽露屌的黃色笑話,表達不滿還被聽到的女性當成社交貨幣取得男性認同──男性的性歡愉如此巨大,女性的性傷害如此微渺,再輕易製成侮辱女性的笑話,我們要一起笑才能跟著巨大,相信那個傷害不會加諸己身。

美子參加希珍的告別式,走過沒有希珍仍然歡笑的校園,隔窗探視希珍被傷害後空洞靜默的科學教室,見證希珍的存在;她遺忘了勸說的本意,和希珍的母親交換了「甜杏將自己投身於大地,為了下一代,不惜被踐踏而碎裂」的感知,交換了美,也交換了傷害。看見是不夠的,只能承接與投身;無法笑也寫不出詩,就只能哭,身體是唯一能接納痛苦的容器,眼淚是來不及寫出、透明的字句。最終,美子用自己的身體換來給希珍母親的賠償金(好養育希珍活著的弟弟),沒有告訴自己的女兒就任警察帶走了小煜,全班只有她將苦痛與傷害投入生命與靈魂,寫出了詩:

〈姊妹之歌〉
道別的時刻到了
現在黑暗降臨
蠟燭會再次點燃嗎
我會祈禱
希望不再有人流淚
我有多麼愛你 期盼你會知道
仲夏間漫長的等待
如父親臉龐的老舊巷弄
寂寞的野菊花羞澀地轉身
我有多麼愛你 期盼你會知道
因你微弱的歌聲而心跳不已
我祝福你
在度過黑色江水之前
用我靈魂的最後一口氣
我開始夢想 在某個晴朗的早晨
再次醒來 在刺眼的陽光中
再次遇見站在床邊的你
這首不在場的詩是道別,是渴盼重生,是給片頭臉朝下在靜流河水裡漂來的女屍,是片尾希珍在橋上臨別前,回頭露出的微笑,是最後美子一路尋詩卻已無人的足跡。給美子,給寫詩與不寫詩的、在清醒意識裡掙扎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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