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這部電影前,我只看過預告片,感知到這對戀人正在籌備婚禮,互動卻無比尷尬。對人與人之間權力、自我與情感的關係拉鋸感興趣的我,就被那種莫名的不安吸引了。入場前的預告片居然是恐怖片,心裡就「啊啊」了一下,但想想演員的顏值應該沒問題的吧,而且我都看過《花束般的戀愛》、《天作之合》只想黜臭電影修剪過的理想性現實、《沒好婚姻》、《他們將化作塵埃》、《永遠在一起》能祝福他們此將共度、《換乘真愛》與《之後的我們》想請男主(們)放過女主、看《雙囍》還能慶幸他們度過自我與婚姻的第一個難關了,辨識文本裡對愛情的詮釋與剖析已成習慣,這部我沒有問題的!
現在看來問題超大。

沒有後續劇本的戀愛Drama
《抓馬戀人》(The Drama)帶給我的恐怖感,是愛情與生活兩種層次的Drama交織而成。在親密關係中,「浪漫」絕大部分是印證內心的「預設劇本」,越符合就越能營造戀愛感。男主角查理(羅勃.派汀森飾)搭訕、喜歡女主角艾瑪(千黛亞飾)的方法極度目標性:趁她暫離時拍她在看的書,上網查點資料就拿來搭話,失敗時在乎自己是否丟臉,意味著他不在乎或無能在乎對方的心靈曲折──但艾瑪用「重新來過」的「初次見面」接住了,讓搭訕能持續下去,即使知道對方根本沒去看那本書,也讓「浪漫」成立。查理覺得艾瑪一隻耳朵的損傷「可愛」,寫致詞時強調她的種種優點,深情得讓好友感動──電影裡有一句話說:婚禮本來就是一場表演。浪漫愛情亦復如是,而且越公式越能令人信以為真。
拆開浪漫的包裝,就能看到只要艾瑪在他的劇本內演出「可愛又古怪的女友」,就能延續下去──除非對著艾瑪受損的耳朵開口。試菜時的社交則是大型考驗:藉口喝各種酒慶祝,任由朋友帶入那個「曾經做過最糟糕的事」的話題,又未及時制止;事後想要寬容接納,卻處處過度反應,例如丟掉那個馬克杯──原本不以為意、因為朋友放大最後變成焦慮的態度,猶如角色忘詞甚至遺失劇本。查理對艾瑪的愛逐漸被懼取代,畢竟戀愛本有想像濾鏡和性吸引力來維持熱情,進而走入婚姻,一旦拿掉濾鏡或有了更好的選擇,才是真正進入考驗。

社交人設的Drama
在群體中,Drama是一種「角色表演」,用來維持社交秩序,而這種表演,來自道德界線的浮動──從國家、種族,到社群內部的價值差異,我們展現出來的人設形象,以及他人看待的標準與態度都會互相影響,這在網路社群最為常見:爆料以為公評、在議題炎上的同時如果選錯邊,就會被大加撻伐,一旦人設翻車,還可能會被「取消」存在。
如果說查理代表的是親密關係中來自群體的壓力,那艾瑪的過去,則把這種壓力放回更大的社會結構。當查理終於鼓起勇氣向艾瑪探問當時的狀況,我們能夠看到一個高中生失去朋友支持、遭到關係霸凌、家人的陪伴理解不足,以致孤立無助;社會環境彌漫著鼓吹槍枝暴力,這種反覆的暴露會使人降低判斷力,女性則要同時承受加倍的讚美與貶抑,得到的關注讓她覺得「校園槍擊」很「酷」,難以意識到會帶來的傷害;加上青少年的視界與發展限制,由於父親是軍人,家中正有一把容易取得的槍……處在適合凝聚動機、鼓勵行動的環境,實現就變成顯而易見的選擇。對青少年來說,「死亡」被輕量化、習慣化,「殺人」被英雄化、浪漫化,暴力自然成為反抗與改變困境的唯一途徑。
幸運的是,因為正好有人先執行了計畫,讓艾瑪意識到「暴力」與「死亡」帶來的痛苦與悲傷具有無可轉圜的渲染性與延續性;同儕從艾瑪的發言察覺她深入研究背後的動機與情緒,邀請她參與社運,曾經的投入與苦痛有了轉換成獲取支持的動能,使得艾瑪放下了原本的計畫,也重塑了自我認同,這是「重新開始」,如果電影以艾瑪為主角,甚至如果艾瑪是男性的話,幾乎可以變成勵志片──一個曾經意圖大規模犯罪的人察覺到錯誤,將負面情感與經驗轉換為阻止更多悲劇發生的力量,「浪子回頭」正顯現了人性裡黑暗與光輝的可能。
但女性的黑暗面往往被視為道德瑕疵而非英雄潛能,且整部電影的重心,是查理得知艾瑪的過去後,原有的Drama變動乃至崩毀。即使出於她的個人詮釋,艾瑪的個人Drama也重塑了自身並獲取同儕的認同,然而沒有戲劇性的主角光環加身,在查理的劇本還不足以回到過去「古怪可愛」的人設,查理也就無法確認自己該怎麼扮演過去認知「好丈夫」與「正常人」的角色。

重新分配罪責的Drama
整部電影裡我感到悚然的來源,都來自查理自身Drama的崩解。伴娘瑞秋(艾拉娜.海姆飾)和伴郎邁克(馬蒙杜.亞提飾)是已婚伴侶,也都是查理的朋友,瑞秋致詞時還用笑話嘲諷艾瑪選她是不是因為「沒有朋友」。「坦白做過最糟糕的事」在群體壓力下不得不服從:他們都講了,沒有阻止的查理不得不講,艾瑪當然必須開口,最終她在酒醉與氣氛推動下承認曾經策畫校園槍擊,還偷了父親沒有收好的槍練習,以致一耳受傷失聰──內容越真實,就越增添社交的燃料,進而使她成為待宰羔羊。這種恐怖並非出於單一的惡人,而是沒有出口的無限審查──每個人只要「順著情境」,就會推波助瀾,讓傷害一發不可收拾。
最令人不安的是動機:瑞秋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刻提議?
電影中瑞秋自述是她與邁克婚前的自我坦承,而且他們依舊結婚了。原本邁克還不情願參與,是瑞秋積極推動。但細究他們說的內容:
邁克是在即將被狗攻擊時,把當時的女友當人肉盾牌。
瑞秋是把惹她厭煩、「發展遲緩」的鄰居男孩關進郊外的衣櫥後自行回家,即使對方父親來問,仍因害怕責罵緘口不言──她笑著說最後沒事啊,如果真的找不到我會說的啦!
現在回想起來,查理與艾瑪重蹈的,正是瑞秋與邁克的覆轍──亦即瑞秋要承受「危急時會被伴侶當人肉盾牌」的隱憂,邁克則會在任何一個時刻懷疑瑞秋說謊,是為隱瞞自己犯下的錯,以及她對弱勢者的隱性輕蔑。
而且他們都做了。
可以推想瑞秋難以承受這個祕密的壓力,她想要在某個可以一起哈哈大笑的場合,公布邁克的事,而且讓邁克親口說,如果被笑,那她可以放下;如果被責,她可以得到同情與支持──也一併買了未來的保險。邁克基於求生本能的舉動,成為她轉移罪責的第一塊盾牌,「真的找不到我會說的啦」則是她的第二塊盾牌,儘管查理黜臭她「可是你沒有說啊」。倘若查理、艾瑪的更不堪,就能襯托他們的正常,再不濟,也能共同修築「大家都很爛」的避難所。

換句話說,這場「坦白」並非為了誠實與親密,瑞秋藉由「分享祕密」重新分配罪責,是為了「這種痛苦不能只有我(們)承擔」,試圖複製這份惡意加以轉嫁:我想看到你們的關係裡爬出不堪的蛆蟲,或成為孳生蛆蟲的環境。在那個當下,拒絕遊戲的人會被視為「不真誠」,這正是社交的隱形壓力:你既然在我們的圈子,就要跟我們一起「表演友好」。艾瑪在那個場景不僅再度成為待宰羔羊,更是成為轉移罪惡的盾牌──儘管瑞秋的親人遭遇校園槍擊癱瘓的傷痛為真,但當瑞秋指責艾瑪的同時,便能順理成章轉移自己的「糟糕」,畢竟這樣的痛苦是真的,恐懼也是真的,為親愛之人義憤毋須理性,那麼艾瑪並非加害者,甚至沒有真正付諸行動就不再是重要的事。
更特別的是查理做的,是網路霸凌使受害者搬家。
而艾瑪的痛苦,正來自於校園的關係霸凌。
霸凌者通常選擇比自己弱勢的對象,藉此發洩生活中的不滿,進而從中獲得安全感、優越感和掌控權。而當群體面臨無法解決的恐懼或失序時,往往會無意識地將這些負面情緒投射到某個無辜的個體或群體身上,這就是「替罪羊機制」──無論是過去或當下,艾瑪都被分配了這樣的角色。查理無法在當下護衛艾瑪,知道原因後也從未譴責當初霸凌艾瑪的同學,因為那正是自己曾經犯下的錯,顯然在他心中,比起自咎承認霸凌(加害者)帶來的傷害,責怪、判決艾瑪(受害者)沒有執行的報復計畫較為輕鬆與正義。

更糟糕的是,當查理發現她具備「加害者潛能」時,愛情也跟著道德羅盤失靈,無法處理「艾瑪有主體性、甚至有過黑暗面」的事實,也無法配合艾瑪用「初次見面」「重新來過」。查理在修改致詞時,一一刪掉艾瑪的優點,其中一個就是「同理心」:那些功能性的、讓他愛她的優點,忽然都「蛙化」失去了光環與價值;艾瑪轉移注意、試圖修補關係的行動,甚至曾經激情的性,也都失去了過去熱戀時的可愛魔法,身心都無法配合──因為她不再「像」自己以為的戀人角色。
顯然查理無法處理這樣的陌生與恐懼,進而使他的思考著重在「自己在這段關係中的位置」:他的社交形象(你怎麼會跟準校園槍擊犯結婚)、致詞(深情男友進階成丈夫)、以及能否「接受艾瑪」的自我認同(符合愛與寬容的無私,或符合道德正義),而不是艾瑪本人,他從來沒有真正問艾瑪「經歷了什麼感受」,只在意這件事讓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就像他能輕鬆地說霸凌受害者後來搬了家,「可能是正好要搬啊哈哈哈」。
於是在婚禮之前,查理向同事米莎(海莉.蓋茲飾)諮詢,言詞上試圖為艾瑪辯護,但當米莎說「我愛的是我以為的那個人」、「應該要告訴警察」、「那是心理變態才會做的事」,逐一擊中要害的否決使他情緒失控──不僅透露了他就是當事人,更演變成性侵未遂。使他失控的不只是憤怒,更是他原本用來維持自我形象的敘事徹底潰決,侵犯他人身體就是他試圖找回控制權的方式:艾瑪過去的「準暴力行為」,具備查理從未意識過的毀滅性力量,讓他感到威脅而非興奮,連同無法進行性事的身體反應,都洩露了他的閹割焦慮,所以他必須透過貶低(刪除優點,否決她曾經付出的同理心)或暴力(對米莎)來重新奪回控制權──查理愛符合他心中的「女友」角色,更勝過艾瑪本人。
由此可知,Drama成了製造問題的根源,也成為以「罪責再分配」來解決暴力與權力問題的掩護機制,用群體壓力讓人必須參與、放大情緒,讓事件變成「場面」,人際交流不再為了表達與溝通,而是在無形的舞台上表演、攻防、尋找代罪羔羊──然後在表演失衡後洩露本質。

解決問題的Drama:重新來過
後面的婚禮就是業力逐一引爆,那場致詞既是新郎的蛙化,也真實呈現了他對艾瑪的複雜情感,到達燃點後演變成肢體衝突,至此我已經失去了緊張感,反而能心平氣和地等待「看你們還要怎麼樣」。所以結局兩人仍然前後到了原本約好的速食店,禮服外面披著羽絨外套的艾瑪向渾身是血的查理「再次」初次見面時,我同時有「啊要這樣結束啊」跟「艾瑪還不逃是真愛」的無言感,以及《沒好婚姻》結局的既視感。但如今回想,艾瑪本非屈服現狀的人,儘管婚禮的劇本失控,兩人的人設出錯,然而一切崩毀之後,艾瑪仍再次選擇了她熟悉的應對──從高中時計畫槍擊到以社運重寫自己的人生,初識時讓查理重新搭訕重寫愛情的開端,到危機前後均主動遞出「初次見面」重寫婚姻,這一刻查理儘管笨拙但願意配合,正是她熟悉的劇本──而這一次,她的寬容與同理,更能救贖查理。
《抓馬戀人》的艾瑪與查理都沒有放棄這段關係,比《花束般的戀愛》、《天作之合》呈現了更多愛情蕪雜混亂的真實,像《雙囍》一樣順利度過了結婚的第一個難關,讓他們繼續共度人生。只是《沒好婚姻》、《他們將化作塵埃》、《永遠在一起》會走向永恆共度,《抓馬戀人》就是典型婚姻與戀愛的結局:這一刻同時是最初,也是最新(他們仍是穿著結婚禮服的「新人」),往後的日子就是不斷折舊:這樣的丈夫與丈夫的朋友──還是他們的婚姻前輩──人設已重設,劇本已有軌跡,只待重演。但願重演時,艾瑪不再需要拿槍,而是已有足夠的能力與自信破壞既有的Drama,真正重寫屬於她與查理的婚姻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