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自強號列車緩緩駛離月台,那股金屬與軌道摩擦產生的熱風也逐漸消散在幽暗的隧道深處。
月台上的喧囂並未因一場衝突的暫歇而停止,旅客們依舊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忙著把自己塞進下一班未知的旅程裡。伊凝雪緊緊扣著丁唯誠的手臂,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透出一種冷冽的白。
她那頭高馬尾隨著步伐在腦後有節奏地擺動,馬尾末梢輕輕掃過制服挺括的肩膀,帶出一種英颯的氣息。
「先生,」
「請配合一點,」
「這裡不是解決私人恩怨的地方。」
伊凝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周遭氣溫下降三度的壓迫感。
丁唯誠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他的領帶徹底鬆脫,垂在胸前像是一道嘲弄的傷口。

他轉過頭,憤恨地盯著走在後方的藍旻愉。
藍旻愉此時已經收斂了剛才的驚恐,她優雅地整理著那件略微凌亂的亞麻襯衫,纖細的手指輕輕撥弄著落到眼前的米色漁夫帽。
她的神情恢復了那種淡漠的精緻,彷彿剛才在月台上被狼狽拉扯的人並不是她。
三人穿過月台層,沿著長長的手扶梯向上移動,台北車站地底的空氣始終透著一股循環不佳的悶重感。
「我的包包不見了。」
藍旻愉突然停下腳步,聲音細微卻清脆,像是一顆珠子掉落在冰面上。
伊凝雪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清冷的眼眸審視著藍旻愉。
「剛才在月台拉扯的時候,可能掉在月台上了。」
藍旻愉補充道,她的目光掃向四周,卻刻意避開了丁唯誠那火熱的憤怒。
「妳少在那邊演戲!」
「那裡面就是我被妳騙走的三百萬現金對不對?」
丁唯誠掙扎著想要衝上前,卻被伊凝雪輕描淡寫地壓制回原位。
「吵死了,閉嘴。」
伊凝雪微微側頭,語氣中沒有任何起伏,卻讓丁唯誠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
她按下了無線電,通報了中控室,隨後領著兩人轉向了位於地下一樓轉角處的遺失物招領處。
這裡的光線比外面稍顯柔和,但也更加靜謐,彷彿所有的失落都被隔離在了這幾扇透明的玻璃窗後。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淡雅的香氣撲面而來,那是悅清禾習慣使用的擴香,帶著一點淡淡的佛手柑味,試圖消解掉車站特有的焦躁。
悅清禾正坐在木質的櫃檯後方,她那帶有瀏海的中長髮輕柔地垂落在肩膀兩側,幾縷髮絲隨著她低頭紀錄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正專注地為一把被遺落的蕾絲雨傘繫上編號牌,那雙溫柔的眼眸裡映著辦公室內昏黃的燈光。

聽到開門聲,悅清禾抬起頭,看見伊凝雪帶著兩名神色異樣的人走進來,嘴角自然地露出一抹恬靜的微笑。
「凝雪,怎麼了?」
「這個時間應該是妳巡邏最忙的時候。」
悅清禾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股清泉,瞬間讓這狹窄空間內的張力緩和了不少。
「這兩位旅客在月台發生糾紛,」
「這位女士說她的提包弄丟了,」
「我過來幫她登記一下。」
伊凝雪鬆開了丁唯誠的手臂,示意他站在一旁,隨後將藍旻愉引向櫃檯。
藍旻愉走上前,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那個姿勢端莊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看向悅清禾,在那一瞬間,兩位「美女等級」的女性目光交會,氣氛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一位是如同二月寒雪般清冷的鐵路警察,一位是如同五月薰風般溫柔的招領員,而中間則夾著一個美麗卻帶著毒性的藍旻愉。
「請幫我登記一下,」
「那是一個深藍色的手提皮包,」
「愛馬仕的款式,」
「裡面有一些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藍旻愉的語氣平穩,聽不出半點心虛。
悅清禾點了點頭,拿起原子筆在黃色的遺失物登記單上流暢地書寫著。
「好的,」
「除了皮包外觀,」
「裡面還有什麼具體的內容物嗎?」
「我們核對時會用到。」
悅清禾的聲音溫柔依舊,但那雙眼眸卻帶著一種細膩的穿透力,盯著藍旻愉的臉看。
藍旻愉遲疑了一秒,僅僅是那一秒的停頓,卻沒逃過悅清禾的觀察。
「有一些化妝品,」
「一支手機,」
「還有……」
「一些現金。」
「多少現金?」
丁唯誠忍不住在一旁插話,語氣充滿了嘲諷。
「妳怎麼不乾脆說是三百萬?」
「那是我賣掉老家房子的錢,」
「妳這死狐狸精!」
悅清禾皺了皺眉,輕輕放下手中的原子筆,目光平和地看向丁唯誠。
「先生,」
「這裡是公共場所,」
「請您冷靜,」
「我們會按照程序核對。」
隨後她轉回頭,對著藍旻愉微微一笑。
「藍小姐,」
「如果包包裡面有大量現金,」
「我們會需要您提供更具體的特徵,」
「或是現金的綑綁方式。」
此時的辦公室外,人潮依舊湧動。
透過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闕恆遠正推著巡邏用的手推車經過,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透過玻璃與伊凝雪對上。
他沒有推門進來,只是微微點頭表示關注,隨後便繼續往另一個月台走去。
他在這座車站待得夠久了,知道在悅清禾與伊凝雪的聯手下,沒有任何謊言能長久地維持下去。
而在二樓的播音室裡,玥映嵐正百無聊賴地看著監視器畫面,她的手指繞著垂在胸前的髮絲旋轉。

她輕輕按開麥克風,再次發出了甜美的廣播聲。
「提醒各位旅客,」
「請務必隨身攜帶您的貴重物品,」
「以免遺失,」
「若有拾獲,請交至地下一樓遺失物招領處……」
這則廣播傳進招領處內,讓藍旻愉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我記得……」
「現金都是用銀行的透明封帶綑著的,」
「總共有三十捆,每捆十萬。」
藍旻愉咬了咬下唇,終於給出了具體數字。
丁唯誠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地靠在牆邊。
「果然……」
「妳承認了,妳拿著我的命在玩。」
悅清禾筆尖微動,精準地記錄下每一個細節。
她看著登記單上藍旻愉的簽名,那字跡清秀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量。
「好的,我已經記錄完畢。」
「如果有人拾獲,」
「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與鐵路警察分駐所。」
悅清禾站起身,動作優雅地將登記單副本遞給藍旻愉。
「但是在這之前,」
「恐怕需要請兩位先到分駐所配合凝雪進行更進一步的調查。」
伊凝雪順勢上前,再次站在丁唯誠與藍旻愉之間。
「走吧。」
三人再次離開招領處,走進了台北車站那迷宮般的通道。
悅清禾站在櫃檯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
她低下頭,看著剛才登記單下方的複寫紙,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她從桌子下取出剛才被路人送來、尚未編號的一個深藍色皮包。
那是她在伊凝雪帶著人進來前五分鐘剛收到的。
她並沒有立刻拿出來,是因為那個皮包的封口處,沾染了一抹非常不自然的紅墨水痕跡。
而且,那裡面裝的並不是三十捆現金,而是一疊厚厚的、裁切得整整齊齊的白紙,只有最上面那一張,印著一百美金的圖樣。
悅清禾輕輕嘆了口氣,將皮包鎖進了身後的保險櫃。
她知道,這場戲才剛剛揭開序幕,而藍旻愉隱瞞的真相,遠比丁唯誠想像的還要黑暗。
此時,千慕羽穿著一身黑色的貼身工作裙走進了招領處,她那頭大波浪捲髮隨著步伐微微顫動,手裡拿著兩杯熱騰騰的摩卡咖啡。
「辛苦了,清禾,」
「剛才那齣戲精彩嗎?」
千慕羽將咖啡放在櫃檯上,笑得風情萬種。
「妳怎麼下來了?」
「咖啡廳不忙嗎?」
悅清禾接過咖啡,溫暖的觸感讓她稍微放鬆了一些。
「剛才恆遠經過店裡,」
「說妳這裡可能需要一點甜份來壓驚。」
千慕羽靠在櫃檯旁,目光落在保險櫃的方向。
「怎?」
「那個包包,不打算交給凝雪嗎?」
悅清禾搖了搖頭。
「現在交出去,」
「那個男人可能會當場崩潰,」
「而藍旻愉會找到藉口脫身。」
「我要等恆遠查完那班車的監視器再說。」
台北車站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這座建築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過濾器,試圖過濾掉人們靈魂中的雜質,然而,有些謊言藏得太深,深到連鋼筋混凝土都無法承受其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