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貳 02
這年寒冬過得快,樹梢白梅隨之凋謝落地,為宮裡石板路添上華麗的地毯。
春來冬去,嫩芽已探頭,奼紫園,那蘭花含苞待放,沒準幾日後,便就開花了。
早朝,權順榮依在最高位,俯瞰眾臣一一稟報國事。
此日並無特別重大之事,僅僅是雞毛蒜皮,又或者是哪國反踩自己一腳導致滅國。
「眾愛卿還有事要奏?」
「大王,臣還有一事要奏。」
「哦?」權順榮挑眉,出來稟報的人是右相。
尹淨漢這個人,在他心裡已有芥蒂,雖然忠心不二,可尹淨漢城府甚重,對左相之位有所覬覦,這使權順榮不得不對他懷有敵意。
「奏。」
尹淨漢恭敬,餘光瞥向李知勳,後又迅速恢復視線,抬眸,道:「時已過冬,可後宮尚未有子,甚至連個公主也無──」
「別兜圈子。」
權順榮無情地打斷尹淨漢,眉頭已皺,抿著唇,顯然知曉尹淨漢欲訴何事。
怎麼不會知道呢,侍寢成奢求,子嗣更為天方夜譚,尹淨漢明白權順榮的內心,他的心裡掛念一人,而那人,就是左相
。只有李知勳能夠使這大榮江山有所著落。
尹淨漢不噁心斷袖之情,他不過是以事論事,情理分明。
情,大王與左相二人並無錯誤,更何況彼此之間感情堅定,禁得起考驗;理,權順榮為一國之君,李知勳為一國臣相,二人本該事事為權國著想。
沒有國,哪有家,沒有家,哪有人。
尹淨漢理智過分,並非冷血,只是盡責。
尹淨漢深吐長氣,打算繼續言語時,眼角餘光卻望見,一人影離席,向大王走去。
「大王,臣以為,右相之意,必定是為國而想,國家之事重於大王喜惡。」
聲音清脆,口吻堅定,卻又有輕描淡寫的灑脫。
是李知勳,李知勳跳出來為尹淨漢解圍。
尹淨漢疑惑地仰頭,視線瞥向李知勳,滿面不解。
李知勳自然能感受到尹淨漢的疑問,但此刻只有他能這麼做,若尹淨漢直言權順榮的任性,說不定首級便會因權順榮盛怒而脫離身體。
李知勳抓定權順榮不會殺他,便替尹淨漢說出如今臣等的焦慮。
大王一天未侍寢,後宮一日無子嗣,這大榮江山便更無保障。
權順榮不意外李知勳的出現,想來也是,那日,冬雪迷人,旖旎光景,懷裡人一語不言,未曾答覆這份真心,早該明白的,李知勳並未那麼愛他。
在李知勳眼裡,國、江山,勝於二人情意纏綿。
也罷,權順榮心痛又有何義,簡單而言,不過只是,不夠愛啊……
李知勳。你要我守住江山,我就守住江山。
你要我不再任性,我便不再任性。
你要我繁衍後代,我則……
「今日寡人乏了,愛卿離吧。」
下朝,權順榮難得地未詔李知勳前來論國事,反獨自一人悶在殿裡,奏疏散亂地在案頭上,他神情憔悴,疲憊地以手撐首,沉重感逼近,權順榮不明所以,直到眼皮逐漸闔上,最後,居昏睡倒去。
龍體倒於桌,聲響引來注意。
「傳太醫」三字在殿裡喊得悽慘,當他再回過意識時,已經躺在床上,身體微恙,氣息稍有虛弱。
「太醫,大王這是怎麼回事!」尖銳的女音在殿裡響起,是大王看不到幾次的皇后金萱。
金萱胭脂未沾許多的臉龐,滿是擔憂,見權順榮已醒,便恭敬行禮,權順榮擺手,要她不必多禮。
據太醫所言,權順榮是因過於勞累,必須養神一段時日,調整身子。
近日政務並無過去來得繁忙,他的疲累,來自何處,他自然知曉。
闔眼,權順榮讓人皆離開殿內,獨留他一人躺平在床,他試圖閉目養神,卻始終無法,腦海不停飄蕩某人面孔,笑容淺淺,卻足以傾心,眉眼秀麗,又情意綿綿,嗓音清脆,如啁啾鳥鳴。
那人……
依稀憶起今日早朝李知勳的那番話,他老早可猜測一二,李知勳愛他,可李知勳認為,愛情怎能抵過國家大事。
李知勳顧忌眾多,畏懼也多,可在政務方面,也是最為勇敢果斷的。
論公,李知勳稱職無比,論私,李知勳猶豫不決。
「伊人,伊人……」
伊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無奈,此般身分如老天造化,註定不得安穩。
乏了,睡吧。
得知權順榮昏去消息時,李知勳人身處在李將軍的府內。
這春來冬去,有消逝亦有迎來,他與李碩珉的情誼在長期接觸下逐漸深入,每每都是暢談天下,以及些許瑣事。
當然,這之中,李知勳不單單是在交益友,更從中套李碩珉的話,進而推測李碩珉忠心與否。
消息是被帶到將軍府的。
那時李知勳手上的茶具,瞬地摔落在桌上,熱茶沾濕他的衣裳,他卻如同無知覺般地愣在原地,一雙細眼瞪得死大。
李碩珉先是從旁拿出手帕替李知勳擦去被水沾濕的衣料部位,而後卻停下動作,不受控制地望著李知勳。
那人的身子如石般,一動也不動,可眼角卻頓時濕潤,見狀,李碩珉趕緊以手替他抹去即將落下的淚水。
似乎因這撫摸而回神,李知勳驚覺自己的失態,便逕自拭去眼淚,隨意搪塞李碩珉後轉身而離。這回倒是換李碩珉愣住了,他的雙眼望著門口。
此刻的他,能夠感受到指腹的溫熱逐漸消失,而嘴角則無力地垂下。
他能從李知勳慌忙逃跑的背影,望見臣子不該有的失態,他更能從李知勳充斥淚光的雙眼裡,發覺一些蛛絲馬跡。
比如,那雙深情眼裡透露的繾綣濃情。
※
「大王,左相大人求見。」
權順榮抬眸,正午時分因元氣稍稍恢復,他便又坐在案前批奏疏,天色已暗,李知勳此刻來又是為了何事?
那人若無正事,並不主動求見的。
「讓他進來。」
埋頭,他繼續自己的政務工作,耳朵卻格外用心,他聽見李知勳跫音細小,進殿後深吸口氣,接著吐氣。
「微臣……拜見大王。」
「不必多禮。」
「臣聽聞陛下龍體微恙,便前來探望,」李知勳緩緩起身,雖然未望他臉,權順榮卻能從李知勳的口氣,聽出些許擔憂「若真不適,請大王多歇會吧。」
「知勳。」
「……是。」
「若我真的生了個孩子,你會高興嗎。」
聞言,李知勳著實不知如何回應。
高興?少爺真會說笑話,怎麼會高興……怎麼可能高興!
要是李知勳真能高興,他又何必在提出此事後,和李碩珉隱隱約約地吐苦水?
不會知道的……
權順榮始終不會明白他們的愛會多麼苦,所以別再向他做出承諾,別再對他提出疑問,別再讓他說出違心之言了。
李知勳抬眸,正巧對上權順榮堅定的雙眼,那眼裡充斥著他無法言語的情意。
是啊,他不能害了大王,權順榮將來要受百姓崇拜,而他這個小小的人物,只需輔佐大王。
自小就是這樣,他願意為權順榮做陪襯,如同紅花綠葉,可又如何,李知勳沒所謂啊,他只要權順榮好。
「回話。」
「……大王心思,微臣不敢斷言。」
「李知勳,權順榮在你面前,只是個癡情人。」
權順榮耐不住性子地起身,嘴裡又是那足以蠱惑李知勳的話語,它迫使李知勳失去判斷能力,喪失所謂愛國之心。
他嚥沫,依舊欲言又止。
權順榮雙手覆在李知勳的肩上,他說:「只要你一個『不』字,我會讓這後宮要子嗣都難。知勳吶,你別再拿國事做藉口,我不忍你難過。」
李知勳撇開頭,不敢與權順榮相視,他不是畏懼,只是怕自己會貪戀那深情,道出滅國之言。
可那人卻硬是逼迫自己與他對視,瞳孔深邃 令人甘願沉迷。
「順榮啊。」
李知勳的手撫上權順榮的臉龐,削瘦的臉骨貼著皮膚,好看的細眼柔情許多,這樣撫摸著,眼裡卻是無盡的不捨。
「嗯,我聽著……」
「……知勳會高興的。」
知勳會高興的,你若生子,有了後代,知勳會高興的。
只要我們順榮安好,知勳怎會不高興。
順榮吶,你該明白,縱使我們情深如崖,卻始終敵不過所謂命運。
「好。」
那嗓音降了調,喉頭似乎被異物堵著,哽咽地應允李知勳回應他的答覆。
好,我知道你是迫於無奈,可也就是奢望你能說出你的感受,我捨不得你難受,也看不得你流淚。
這些年來,李知勳不曾在權順榮面前哭泣,除非那已是到達他的極限,他深知無法強忍,才會展露自己的脆弱於權順榮。
「知勳,我好想念兒時那片桂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