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的九月,惠文高中的校園被開學的氣息填滿。新的制服、新的課本,還有那枚鑲在書包上的校徽,都在台中熾熱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開學第一天,我們在布告欄前擠著看編班名單。高宇翔的手指飛快地劃過那一排排名字,最後停在了最左邊與最右邊的兩個極端——他在 7 班,而我在 1 班。「居然不在同一個班……」我看著那遙遠的距離,心裡泛起一絲失落。明明國中三年的距離那麼近。
高宇翔卻轉過頭,毫不在意地對我笑,陽光映在他亮晶晶的瞳孔裡,「沒關係,1 班到 7 班不過就幾十公尺而已。我們連黎明國中那種大操場都一起走過來了,這點距離算什麼?」他那種充滿朝氣的笑容,讓周遭喧鬧的學生群彷彿都成了虛化的背景。
在惠文高中,高宇翔很快就成了風雲人物。不僅是因為他「放棄一中」的傳奇光環,更因為他在球場上那種近乎野性的魅力。
高一那年的新生盃籃球賽,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他在數學公式以外的另一面。那天下午,惠文高中的戶外球場被圍得水洩不通,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味和塑膠地板被曝曬後的乾澀氣息。高宇翔換上了深藍色的校隊背心,那種原本寬大的球衣穿在他身上,卻勾勒出他修長且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宇翔!加油!」場邊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群學姊,尖叫聲此起彼落。
我看著他在場上奔跑。他打球的風格跟他的數學解法很像——精準、冷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他運球的節奏極快,身體重心壓得很低,一個跨步就能輕易切入禁區。當他起跳投籃時,整個人彷彿在空中滯留了片刻,手腕輕輕一撥,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清脆地穿過籃網。
那場比賽,他一個人拿下了全隊一半的分數。比賽結束的那一刻,他滿頭大汗地繞過半個操場朝我走來。他無視於那些圍在他身邊想遞水給他的女同學,直接接過我手中的礦泉水,仰頭猛喝。水珠順著他的下顎線滑進衣領,他在陽光下微微瞇起眼,那種少年特有的侵略性與帥氣,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宛瑜,妳有看到剛才那個三分球嗎?」他喘著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看到了啦,全場都在叫你的名字,你沒聽到嗎?」我笑著遞給他毛巾,心裡卻泛起一絲酸甜的漣漪。
即便我們不同班,他每天下課時間都會準時出現在 1 班門口。有時是拿著一道他在 7 班解出來的難題想跟我分享,有時只是為了遞給我一支他在福利社搶到的限量冰棒。
「宇翔,你不用每節下課都跑過來的,1 班到 7 班很遠耶。」有一次我忍不住對他說。
「不遠。」他靠在 1 班門口的走廊護欄上,身後是七期那些高聳入雲的豪宅天際線,「這段路比起我們國中從黎明路這頭走到那頭,近得多了。在這裡看著妳,我才有動力回去解那些無聊的考卷。」
惠文高中的地理位置極其特殊,它就像是一個精緻的觀察站,坐落在台中最繁華的七期重劃區邊緣。從走廊往外望去,就能看見那一棟棟像玻璃紀念碑一樣的建築。對我來說,那些大樓是每天司機接送我回家的方向;但對高宇翔來說,那些大樓更像是某種矗立在遠方、無聲的挑戰。
放學時,惠文高中的校門口總是上演著一場關於階級的默劇。那一排長長的家長接送區,停滿了黑色的進口轎車。
「宛瑜,車到了。」我指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轉過頭,有些抱歉地看著他。
「嗯,快去吧,外面太陽大。」他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朝我揮揮手。他那台二手的單車停在旁邊,鏽跡斑斑的鍊條與我身後那輛閃爍著烤漆光澤的轎車形成鮮明對比。
我坐進車內,關上車門。透過隔熱紙的車窗,我看見高宇翔重新跨上單車。他沒有像我一樣往七期的方向去,而是沿著公益路往黎明路的方向騎。
他要回到的是南屯舊聚落裡,黎明路周邊那種巷弄狹窄、牆面斑駁的老公寓。那裡沒有豪宅的噴水池,只有黃昏時分路邊攤的油煙味,以及鄰居之間有些刺耳的嘈雜聲。汗水浸濕了他背後的襯衫,在那片白色上暈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記。
「小姐,那是妳同學嗎?」司機叔叔隨口問了一句。
「嗯,他功課很好,籃球也打得超級好。」我輕聲回答,手心貼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
那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層薄薄的玻璃,其實就是我們之間最難跨越的鴻溝。高一那年的第一次段考,高宇翔毫無意外地拿下了全校第一。他在領獎台上領獎時,台下掌聲雷動。
他下台後直接穿過人群走到 1 班的位置前,把那張印著燙金字樣的獎狀塞進我的課桌裡。
「這給妳。」他有些害羞,眼神卻很堅定,「這是我留在這裡的證明。宛瑜,我會一直拿第一,直到我們一起畢業,直到我能帶著妳去更好的地方。」
我收起那張獎狀,心裡滿是感動。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這個為了我,在平凡校園裡拚命燃燒自己、要在球場與考場都開出花來的少年。
可我那時太過幸福,以至於沒能看到,那天晚上他回到南屯那間悶熱的公寓房間。他關掉那台發出巨大噪音的舊電風扇,看著窗外遠處七期豪宅閃爍的燈火,在那裡,有他這輩子最想守護的人,也有他最難跨越的門檻。他在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
「不能輸,絕對不能在這裡輸掉任何東西。否則,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