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經事業有成的男人突然在同學會發狂,丟下一句「想回到過去」後迎向前方衝來的火車。李滄東的電影《薄荷糖》剛開場就以這幕撂住觀眾的驚愕目光。但我們沒看到撞擊的瞬間,反而在輕柔的配樂引導下,隨著倒退的列車及街景,重返主角金英浩的青春時代。

《薄荷糖》其實並未解釋英浩的真正動機,也沒有任何內心獨白。他將所有情緒包裝在暴力或極端的行為裡。即使電影拍出他的失落、創傷及悔恨,也無法斷定它們是否點燃尋短的念頭。電影沒有正面回答「為什麼」,反而讓觀眾討論「金英浩是什麼樣的人。」而在一次次的回溯中,答案卻更撲朔迷離。

正如荷索在作品《侏儒也是從小長大》(Even Dwarfs Started Small)提及的,人們心中都有個原始的「小我」準備掙脫而出。《薄荷糖》在倒敘事件的因果時,也不斷地剝除金英浩的層層外殼,直到他的「小我」現形為止。而每次的劇情翻轉,都讓觀眾對他最初的模樣更好奇。
英浩人生的每個片段不一定互有關連,卻都有強烈的反差。吃虧上當的受害者,曾是剝削他人的惡棍;分崩離析的家庭,也有過幸福的時刻;畏懼開槍的士兵,成了暴戾執法者。雖然最後我們目睹了英浩的創傷源頭,但這不代表癒合了創傷,就真能改變他的未來。

另一方面,歷史也在英浩的人生留下碎裂的輾痕。這讓觀眾在審視他的遭遇時,無法避免的將它們看作南韓近代史的投影。就像我們無法為英浩蓋棺論定,歷史的功與過總有難以界定的灰色地帶。《薄荷糖》的倒敘手法也提醒觀眾,一個事件的前因後果,絕非特定的人事物所能決定。我們從英浩的回憶看到各種人生的正反選擇,但故事開頭已註定了它的不變結局,這種無法扭轉歷史走向的必然性,是本片最令人惆悵的地方。

與許多時間倒敘作品相比,《薄荷糖》的觀點其實相當悲觀,它不慍不火的氣氛,及溫和柔美的色調與配樂,都與電影的調性有著鮮明的對比。時間倒敘電影通常會在故事中後段結束回憶,並在尾聲留下對未來的展望,或給主角修正錯誤的機會(《阿甘正傳》的電影版就是典型的例子)。《薄荷糖》卻以追悼的形式回顧英浩錯過的一切事物,與南韓社會一路走來付出的沉重代價。

在本片意味深長的最後一幕,大學時代的英浩走到未來自殺的同一河堤邊,側耳聽見火車駛過鐵橋的震動聲。它既像重生,又似預兆,同時給了觀眾無盡的想像空間。在各種暗喻人生無常的電影鏡頭裡,它無疑是最淒美的一幅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