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完美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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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流,安靜地流淌。

老周走後的第二個月,陳衍的生活出現了某種他從未經驗過的秩序——不是機械式的、被迫的秩序,而是一種自發的、舒服的節奏。早上七點起床,下樓煮咖啡,坐在那張扶手椅上讀半個小時的書。八點半出門上班,傍晚六點下班,有時直接回書店,有時去超市買菜。晚上畫畫、看書、跟林靜聊天,十一點上床睡覺。

週末回台中。有時林靜也會一起去。媽媽很喜歡林靜,每次她來就多煮兩道菜,飯桌上一直說「林靜妳多吃一點,妳太瘦了」。爸爸還是話不多,但會默默地把電視音量調小,讓她們可以好好聊天。

陳衍有時候會覺得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到他幾乎要忘記那面鏡子、忘記平行時空、忘記悖論體、忘記老周。但「幾乎忘記」不等於「完全忘記」。偶爾,在捷運經過中山站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看向地下街的入口。不是想進去,只是想確認——確認那面鏡子還在不在,確認它還是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它一直是普通的鏡子。至少,從老周關上它之後,它就再也沒有起過任何變化。

但十一月的一個傍晚,事情發生了變化。

那天陳衍加班到比較晚,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他搭捷運回中山站,走出閘門,正要往出口的方向走的時候,腳步忽然自己停了下來。不是他想停的,而是某種直覺——某種他以為已經消失了的、對那面鏡子的感應——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轉頭,看向地下街的方向。

通道還是那個通道,日光燈還是那些日光燈。但空氣中有一股味道。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他聞到了。臭氧的味道。

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會的。老周已經把鏡子關上了。裂痕修好了,悖論體消失了,一切結束了。但那股味道——那股他永遠不會認錯的味道——正在從地下街的方向飄過來,像一個幽靈的呼喚。

他拿出手機,打給林靜。

「林靜,我在地下街。」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平靜。「鏡子……好像又打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林靜說:「不要碰它。我馬上到。」

陳衍掛了電話,沒有走向地下街,但也沒有離開。他站在捷運站的大廳裡,看著那個通往地下街的入口。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任何異常。對他們來說,那只是一個普通的地下街入口,通往一些普通的商店和一面普通的鏡子。

但對陳衍來說,那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一扇他以為已經永遠關上了的門。

十五分鐘後,林靜來了。她穿著一件居家用的運動外套,腳上還是拖鞋,顯然是匆匆出門的。她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白,但眼神很冷靜。

「你聞到了?」她問。

「嗯。」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穿過長長的通道,轉過彎,來到那塊方形廣場。

鏡子在那裡。

它看起來跟兩個月前一模一樣——灰濛濛的鏡面,磨損的邊框,像一面被遺忘的舊鏡。但空氣中的臭氧味越來越濃,而且陳衍注意到一個細節:鏡面的灰霧正在以極慢極慢的速度旋轉,像一個巨大的、沉睡的氣旋。

「它沒有打開。」林靜走近幾步,仔細觀察鏡面。「至少,沒有完全打開。但它在……呼吸。」

呼吸。這個詞用得精確。鏡面確實像是在呼吸——灰霧緩慢地擴張、收縮,擴張、收縮,頻率大約跟人類的呼吸差不多。每一次擴張,臭氧味就濃一點;每一次收縮,臭氧味就淡一點。

「老周說裂痕修好了。」陳衍說。

「裂痕修好了,但鏡子還在。」林靜的聲音很低。「曾祖父的文獻裡寫過,鏡子不會因為一次關閉就永遠消失。它會休眠。可能會休眠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但它永遠不會真正死亡。因為——」

她停頓了一下,轉頭看著陳衍。

「因為遺憾永遠不會消失。只要人類還會後悔、還會遺憾、還會想著『如果當年』,這面鏡子就會重新醒來。」

陳衍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那面呼吸的鏡子,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理解。這面鏡子不是惡魔,不是詛咒,它只是一個反映。一個反映人類內心深處最柔軟、最脆弱的那個部分的鏡子。只要人類還有遺憾,它就會存在。

「我們能再做一次嗎?」他問。「像老周那樣,用碎片修補裂痕?」

林靜搖頭。「碎片已經碎了。老周用的那塊——林家的那塊——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沒有第二塊碎片了。」

「那怎麼辦?」

林靜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指尖懸在鏡面前方,沒有觸碰。灰霧在她指尖的接近下產生了微弱的變化——旋轉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像是某種期待。

「它在等。」林靜收回手,退後一步。「它在等人。」

「等誰?」

「等下一個有遺憾的人。」林靜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日光燈的嗡嗡聲淹沒。「它會一直等。等到某一天,某一個人在午夜經過這裡,看見了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然後伸出手——」

她沒有說下去。不需要說。陳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又一個人會走進鏡中世界,又一個人會失去記憶,又一個人會被困在「如果當年」的迷宮裡,可能回得來,可能回不來。

「我們不能讓它這樣。」陳衍說。「我們要想辦法——」

「我們沒有辦法。」林靜打斷他,語氣不是沮喪,而是平靜的、接受現實的那種冷靜。「我們不是神。我們不能改變人性。我們只能——」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她的視線越過陳衍的肩膀,看向通道的另一端。陳衍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轉角處,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穿著大學T恤和牛仔褲,背著一個後背包。他的臉很年輕,但眼神裡有一種陳衍熟悉的東西——疲憊、迷惘、像在尋找什麼卻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年輕人走近了。他看見陳衍和林靜,愣了一下,然後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他走過他們身邊,走向那面鏡子。

陳衍的心跳加速了。他想開口阻止,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不要碰那面鏡子」?那面鏡子在年輕人眼中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他根本看不見灰霧,看不見呼吸,看不見任何異常。如果陳衍突然衝上去說「那面鏡子會把你吸進去」,年輕人只會覺得他是個瘋子。

年輕人在鏡子前面停了下來。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歪了歪頭,然後伸出手——

陳衍幾乎要衝上去了。但林靜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她低聲說。「你看。」

陳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年輕人的指尖碰到了鏡面。鏡面起了波紋——一圈一圈的、像石頭丟進水裡的波紋。但波紋只擴散了兩圈就停了。鏡面沒有打開,沒有出現走廊,沒有另一個世界。年輕人的手指在鏡面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指痕,然後他收回手,若無其事地轉身走了。

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陳衍鬆了一口氣,但心臟還是跳得很快。他看向林靜,林靜的臉色也很蒼白。

「它沒有打開。」陳衍說。

「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林靜說。「或者,因為他的遺憾還不夠深。鏡子只會回應那些真正被遺憾困住的人。那些表面上看起來正常、但內心有一個空洞的人。那些人——」她看著陳衍,「就像你。」

陳衍沉默了很久。地下街的日光燈依然嗡嗡作響,空調依然冷得刺骨。那面鏡子依然在呼吸,灰霧依然緩慢旋轉。它在那裡,像一隻沉睡的野獸,等待下一個獵物。

「我們不能只是站在這裡看。」陳衍說。「我們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

「把這面鏡子的故事寫下來。」陳衍說,腦中的想法逐漸成形。「不是文獻,不是學術研究,而是小說。讓更多人知道這面鏡子的存在。不是為了讓他們來找它,而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們看見了它,不要碰。」

林靜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你要把鏡子寫成小說?」

「對。」

「你不怕有人看了小說,反而更想去找那面鏡子?」

陳衍想了想。「會有人那樣做。一定會有。但更多的人——」他停頓了一下,「更多的人會在小說裡看到自己。他們會發現,原來不是只有自己會後悔,不是只有自己會在半夜醒來想著『如果當年』。他們會發現,遺憾不是羞恥的事,不需要躲進鏡子裡逃避。」

他轉頭看著那面鏡子。

「這面鏡子之所以能吞噬人,是因為遺憾是一個祕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遺憾,但每個人都不敢說。所以遺憾變成了孤獨,孤獨變成了黑洞。但如果——如果我們開始說出來,如果我們開始承認『我後悔了』、『我選錯了』、『我沒有做到』——那些遺憾就不再是黑洞了。它們就只是……傷口。會痛的傷口,但會癒合的傷口。」

林靜沒有說話。但她伸出手,握住了陳衍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緊。

「好。」她說。「我們一起寫。」

***

接下來的日子,陳衍開始寫作。

白天上班,晚上回到書店,坐在那張扶手椅上,用筆記型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他寫的不是小說——至少一開始不是。他只是把發生過的事情記錄下來:地下街的鏡子、畫家陳衍的世界、支持他的父親、阿嬤的忌日、老周的故事、悖論體的追殺、林靜的曾祖父、那面呼吸的鏡子。

他寫得很慢,因為每一個字都會勾起記憶。有些記憶是甜的——比如林靜第一次在舊書店遞給他那杯普洱茶。有些記憶是苦的——比如老周倒在他面前、眼睛閉上的那一刻。有些記憶是他以為已經忘記了、但其實只是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比如阿嬤走的那天,醫院的走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橘紅色的光落在白色床單上。

寫到那些部分的時候,他會停下來,看著螢幕發呆。林靜有時會走過來,無聲地放一杯熱茶在他手邊,然後安靜地離開。她從來不打擾他,但她的存在像一個錨,讓他不至於在回憶的海洋中漂得太遠。

寫了大概一個月,他完成了初稿。不是小說,比較像回憶錄。他把稿子拿給林靜看,林靜花了一個晚上讀完,第二天早上對他說:「你漏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的遺憾清單。你寫了老周的遺憾、寫了曾祖父的遺憾、寫了畫家陳衍的遺憾。但你沒有寫你自己的。」

陳衍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有寫。不是故意漏掉的,而是——他發現自己在逃避。即使在寫這本關於逃避的書,他還在逃避。

「你怕寫出來。」林靜說,不是質問,而是陳述。

「我怕。」陳衍承認。

「怕什麼?」

「怕寫出來之後,別人會覺得我很軟弱。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還在後悔大學選錯系,還在後悔沒見到阿嬤最後一面——聽起來很 pathetic。」

林靜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你知道嗎,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就是你的遺憾清單的第一條。」

陳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苦笑,但帶著釋然。

「你說得對。」

那天晚上,他打開檔案,在最前面加了一章。他寫下了自己的遺憾——每一條都寫得很仔細,沒有修飾,沒有美化,只是誠實地、赤裸地寫下來。寫到「沒有見到阿嬤最後一面」的時候,他哭了。不是無聲的掉淚,而是真正的、像小孩一樣的哭泣。他趴在書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滴在鍵盤上,滴在螢幕上,滴在那行字上。

林靜聽見聲音走上來,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背上。她的手掌很小,很溫暖,像一枚貼在背上的暖暖包。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鼻子塞了,哭到最後沒有眼淚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然後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繼續打字。

他把那章寫完了。

***

書稿完成的那天,是十二月的某個晚上。

台北很冷,冷到舊書店的鐵門關上之後,室內的溫度還是只有十六度。陳衍穿著林靜送他的那件深藍色毛衣,坐在扶手椅上,手指僵硬地按下儲存鍵。螢幕上的字數統計顯示:十二萬八千四百字。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十二萬字。三個月的時間。從秋天寫到冬天,從白天寫到黑夜,從眼淚寫到微笑。他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放在紙上,然後把它們組合成一個故事。

不是他的故事。是鏡子的故事。是每一個站在鏡子前面、看見另一個自己的人的故事。

林靜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兩杯熱紅酒。她在紅酒裡加了肉桂和柳橙,香氣濃郁得令人安心。她把一杯遞給陳衍,在他對面坐下。

「寫完了?」她問。

「寫完了。」

「給它取個名字吧。」

陳衍想了想。「鏡像流域。」

「鏡像流域。」林靜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這四個字的味道。「為什麼叫流域?」

「因為遺憾像水。」陳衍說。「它會流動,會匯聚,會形成河流。你不能阻止它流動,但你可以選擇往哪個方向流。你可以讓它把你淹死,也可以讓它帶你去新的地方。」

林靜舉起杯子。「敬遺憾。」

陳衍笑了,也舉起杯子。「敬遺憾。」

兩個杯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紅酒在杯中晃動,肉桂的香氣在空氣中擴散。窗外的台北很冷,但書店裡很暖。不是暖氣的暖,而是有人陪伴的那種暖。

他們喝著紅酒,聊著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明天要吃什麼、書店要不要進某個新作家的書、過年要不要一起去台中。陳衍說他媽媽已經在問「林靜過年會不會來」,林靜說「好啊」,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聊到一半的時候,陳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靜,妳那條被塗掉的遺憾清單第五條,到底是什麼?」

林靜喝了一口紅酒,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杯子裡的液體,柳橙片在酒中載浮載沉。

「你真的想知道?」

「妳可以不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杯子,摘下眼鏡,用毛衣的下擺擦了擦鏡片。沒有眼鏡的時候,她的臉看起來很脆弱,像一個沒有殼的蝸牛。

「我曾經——」她開口,聲音很輕,「在大學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女生。」

陳衍沒有說話。

「她是我的學姊,念美術系。我暗戀了她兩年,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畢業那天,她跟我說『林靜,妳要好好的』,然後就再也沒有聯絡了。」她把眼鏡戴回去,苦笑了一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不是因為怕被歧視,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很蠢。暗戀了兩年,連一句『我喜歡妳』都不敢說。這種遺憾,太丟臉了。」

陳衍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溫柔的、近乎心疼的感覺。

「不丟臉。」他說。「一點都不丟臉。」

林靜抬起頭,看著他。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泛紅,但沒有哭。

「你知道嗎,」她說,「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不說也沒關係』的人。」

陳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沒有發抖。

「妳不說也沒關係。」他說。「但我很謝謝妳告訴我。」

他們就這樣握著手,坐在那張扶手椅上,直到紅酒喝完了、肉桂的香氣散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熄滅。台北的深夜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陳衍閉上眼睛,感覺林靜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種不知名的花。他想,這就是幸福嗎?不是轟轟烈烈的、戲劇化的幸福,而是一種安靜的、平淡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幸福。

如果是的話,他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去習慣這種幸福。

***

書稿完成之後,陳衍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他把稿子寄給了一家出版社。

不是因為他想成名,不是因為他想賺錢,而是因為林靜說:「如果你不把它拿出去,這個故事就只會留在這間書店裡。那面鏡子還是會繼續呼吸,繼續等人。你要讓更多人看到它。」

他選了一家小型的、獨立的人文出版社。不是因為他們最有影響力,而是因為他們的書單上有林靜推薦過他的那本日本小說——關於都市裡孤獨的人們的那本。他覺得,會出版那種書的出版社,也許會理解他想說什麼。

稿子寄出去之後,他等了三個星期。然後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署名是出版社的總編輯。郵件很短,只有三行字:

「陳衍先生,稿子收到了。我花了一個週末讀完。這是我十年來讀過最誠實的作品。我們想出版。請打電話給我。」

陳衍看著這封郵件,很久沒有動作。林靜從他身後探頭過來,讀完之後,笑了。不是微笑,而是真正的、張開嘴巴的那種笑。

「你看,」她說,「我就說吧。」

陳衍也笑了。他拿起手機,撥了那通電話。

***

《鏡像流域》在隔年春天出版。

封面是陳衍自己畫的——一面古銅邊框的鏡子,鏡中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沒有五官,只有一個輪廓,但那個輪廓的姿勢像是在伸出手,觸碰鏡面。封面的底色是深藍色的,像深夜的天空,又像群青色的顏料。

書出版之後,沒有立刻引起轟動。小出版社的資源有限,沒有鋪天蓋地的行銷,沒有名人推薦,只有幾篇小型的書評和讀者在社群媒體上的口碑。但口碑慢慢擴散了。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有人說:「這本書讓我想起了我阿嬤。」

有人說:「讀到老周那一段的時候,我在捷運上哭了。」

有人說:「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會在半夜想著『如果當年』。謝謝你告訴我,我不是一個人。」

陳衍讀著這些留言,每一則都讀得很慢。他不是在享受讚美——雖然那些話確實讓他覺得溫暖——而是在確認。確認他寫這本書的目的達到了:讓那些被遺憾困住的人知道,他們不孤單。

有一個讀者寫了一段很長的留言,陳衍反覆讀了好幾次:

「我是一個四十歲的上班族,結婚十年,有兩個小孩。我每天過著一模一樣的日子,起床、上班、下班、睡覺。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在某個岔路口走錯了,如果當年選了別的工作、別的城市、別的人,我會更快樂。讀了你的書之後,我開始想——也許不是選錯了的問題。也許是我一直沒有好好過我選的這條路。謝謝你,讓我看見了那面鏡子,也讓我知道不要伸手去碰它。」

陳衍把那則留言截圖,存進手機裡。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提醒自己——他寫這本書是對的。

***

又過了一年。

舊書店的生意還是老樣子,不好不壞。林靜說這樣就好,太忙了她會受不了。陳衍還是做著工程師的工作,但開始在週末接一些插畫的案子——書的封面、雜誌的插圖、偶爾幫小出版社畫宣傳海報。他不打算辭職當全職畫家,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他不是畫家陳衍,他不需要用畫畫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畫畫只是他活著的方式之一,不是全部。

他們還在一起。沒有結婚,沒有同居以外的任何形式上的承諾,只是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看書、一起散步。林靜說:「我不需要戒指,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搬書。」陳衍說:「那我幫妳搬一輩子的書。」林靜笑了,說:「這比戒指還好。」

老周的故事,他們沒有忘記。每年老周的忌日,他們會去地下街那面鏡子前面站一會兒。鏡子還在那裡,灰濛濛的,呼吸著。它沒有再打開過——至少沒有對任何人打開過。但陳衍知道,總有一天,它會再次打開。總會有一個人,在午夜經過這裡,看見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然後伸出手。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個人會經歷什麼,不知道那個人能不能回來。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個人有一天讀了《鏡像流域》,也許會在伸出手的前一刻停下來。也許會想起老周,想起林靜的曾祖父,想起那些走進鏡子裡再也沒有回來的人。也許會問自己:「我真的要進去嗎?還是,我可以試著跟我的遺憾一起活下去?」

只要他問了這個問題,鏡子就輸了。

陳衍站在鏡子前面,看著灰霧緩慢旋轉。林靜站在他身邊,手插在口袋裡,圍巾被地下街的風吹得微微飄動。

「你覺得它會再打開嗎?」林靜問。

「會。」陳衍說。「一定會。」

「那我們怎麼辦?」

陳衍想了想,然後笑了。

「我們繼續寫。」他說。「繼續畫。繼續把這個故事說下去。說到每一個站在這面鏡子前面的人,都聽得見。」

林靜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溫柔的、近乎崇拜的光。

「你變了。」她說。

「哪裡變了?」

「你以前只會逃避。現在你會面對了。」

陳衍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灰霧讓倒影變得模糊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自己的臉。他知道自己是誰——一個有遺憾的人,一個曾經想逃進鏡子裡的人,一個選擇留下來的人。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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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說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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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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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為 19 世紀的女性,開啟了一扇離家的窄門,那麼《海妲.蓋柏樂》展現的便是門後的窒息世界。本篇文章由劇場演員 Amily 執筆,同為熟稔文本的演員,亦是深刻體察制度縫隙的當代女性,此文所看見的不僅僅是崩壞前夕的最後發聲,更是女人被迫置於冷酷的制度之下,步步陷入無以言說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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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溺之繭》是臨止_LinZhi 的新作,探討藝術家對極致之美的追求,以及由此產生的殘酷、佔有與共生的危險關係。故事圍繞舞蹈天才和他所捕獲的雕塑系少年繆斯展開,兩人的關係既是毀滅與創造的碰撞,也是依賴與救贖的纏繞。這是一首關於執念、蛻變與愛慾的幽暗羅曼詩,挑戰傳統的藝術與愛情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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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溺之繭》是臨止_LinZhi 的新作,探討藝術家對極致之美的追求,以及由此產生的殘酷、佔有與共生的危險關係。故事圍繞舞蹈天才和他所捕獲的雕塑系少年繆斯展開,兩人的關係既是毀滅與創造的碰撞,也是依賴與救贖的纏繞。這是一首關於執念、蛻變與愛慾的幽暗羅曼詩,挑戰傳統的藝術與愛情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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