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呼嘯,像粗糙的砂紙不斷打磨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我們一行七人——一名黑衣大益、兩名白衣、四名花衣修士,牽著六匹神駿的沙馬,正式踏上了向北深入沙漠的旅途。至於為何是六匹馬?我跟小費自然是共乘一騎。出門在外,尤其是在這語言不通、信仰相異的大益沙漠,防人之心不可無。為了預防萬一,我和小費極有默契地絕不碰他們提供的乾糧,只啃自己儲物袋裡帶來的辟穀丹和清水。然而,這份謹慎很快就被現實的荒謬給擊碎了。
「你說的三天路程,是基於什麼標準?」漫天黃沙與無盡砂礫裡我瞇起眼睛,盯著正在馬背上慢條斯理整理經卷的侯賽因。
侯賽因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三十年前,我們出動了十餘艘靈舟,上百名黑衣大益,沿途還有地面驛站的糧食補給及靈石支持。探險隊全速飛奔,大約三天就進了庫因沙漠腹地。」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把這老頭從馬背上踹下去的衝動。三十年前?十餘艘靈舟?上百名大益?你這糟老頭子現在跟我說,我們這幾頭沙馬要在這茫茫沙海裡走完當年的三天路程?
面對這個令人無語的烏龍,侯賽因只是雙手一攤,一副「反正路就是這麼遠,你愛走不走」的光棍模樣。
「算你狠。」我咬了咬牙,只能自力救濟。
我神念一動,從儲物袋中祭出了一艘巴掌大小的精緻木舟。這玩意兒是我當初在鯨神空間的沉船區裡順手牽羊摸來的靈舟法器。迎風一展,靈舟化作三丈長寬,生活空間雖然不大,但容納我們這不到十人的小隊卻是剛剛好。
侯賽因和那幾名花衣修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我一個「東土散修」能隨手掏出這種好東西。我沒理會他們的目光,心痛地摸出五顆上品靈石,精準地嵌進靈舟的聚靈陣眼裡。
靈光亮起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五顆上品靈石啊!這能換多少極品妖獸肉?我心裡暗自發狠:這趟若是撈不回本,等回了沙巴城,我非得把侯賽因這老傢伙的腰子給割下來賣了不可!
不到一日的光景,靈舟便以驚人的速度飛抵了庫因山。
從高空俯瞰,高大巍峨的庫因山脈就像是一道拔地而起的天然屏風,死死地將北方狂暴的沙塵與極寒的冷空氣阻擋在外,守護著南方的生機。高聳入雲的山巔上覆蓋著皚皚白雪,那些融化的雪水匯聚成流,為沙巴河提供了源源不絕的水量,這才造就了沙巴城那顆綠洲明珠。
然而,當靈舟越過庫因山的山脊,眼前的景象瞬間變了。
北方,是廣袤無垠、令人窒息的死亡沙漠。更要命的是,剛一進入這片空域,我便感覺腦海中一陣刺痛。空氣中瀰漫著極其狂暴且富含金屬性雜質的靈氣,它們就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鋼針,將我的神識切割得支離破碎。原本能覆蓋方圓數里的神識,此刻竟然連十丈之外的沙丘都看不透。
「該死。」我低罵一聲。在修真界,失去神識的探查,就等於瞎了半隻眼睛。
無奈之下,我只能降下靈舟,將其收起。接下來的路,只能靠侯賽因這匹老馬來識途了。
一行人不分晝夜地在風沙中跋涉。大益人的規矩繁多,每日三祭雷打不動。每當那幾名大益修士翻身下馬、朝著聖地叩拜時,我也拉著小費在一旁裝模作樣地跟著禮拜。這段時日下來,我誦念《可汗經》的口音早就純熟無比、毫無窒礙,但自己心裡有數,這充其量就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我的信念中可不存在信什麼可汗,它只信自由。
越往北走,風沙中蘊含的金屬性靈氣就越發濃郁,甚至能在皮膚上刮出細微的白痕。這種極端的環境徹底擾亂了我對方向的感知,東南西北在黃沙的肆虐下成了一個笑話。最後我索性放棄了抵抗,將帶路的重任全權交給侯賽因。
一路上,我們經過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殘破祭壇與半掩在沙中的古墓。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死氣沉沉的地方絕對是沙漠盜賊最愛的藏身之處。
侯賽因是個極其謹慎的人,能繞路就繞路,絕不生事。但偶爾也有避無可避的時候。面對那些不知死活、嗷嗷叫著衝上來的沙匪,我選擇了最簡單的「以理服人」。
我的「物理」,就是拳頭。或者說,是偶爾從指尖洩漏出的一絲赤紅火光。
當一名境界等同築基期修士的沙匪大頭目試圖用他的破銅爛鐵法器偷襲我時,我只是微微抬手。掌心之中,一縷極度內斂卻恐怖的高溫瞬間攀附上對方的法器,連帶著他整條手臂一起化為灰燼。
沒有信仰的大益人實力是遠遠不如同階修士,我撇了撇嘴,收回手,跨過滿地哀嚎的盜賊,繼續趕路。
幾日後,茫茫黃沙中出現了一處不算高大的石山。在這種鬼地方,任何突兀的地形都顯得可疑。
侯賽因勒住沙馬,輕巧地躍下椅背,快步來到山壁前,伸出乾枯的手掌在石面上寸寸探查。我和小費也跟著下馬,一左一右地走到他身旁。
侯賽因的臉色異常凝重,他目光如炬,不斷檢視著那些比他還要高大的石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這不對勁。
即便是在風沙長年累月的侵蝕下,自然形成的山體也不該是這個模樣。這些石塊巨大、平整,最詭異的是,石塊與石塊之間的接縫處緊密得連一張紙都塞不進去,宛如一體鑄就。
這不是山壁,這是一堵人造的石牆!
侯賽因察覺到了我的神情變化,乾癟的嘴角扯出一抹帶著滿意意味的笑:「你也注意到了?」
小費在一旁有些納悶,突然開口道:「不對呀,侯老頭,我跟王捕頭以前曾經進過哥提拉的古墓,那個墓在庫因山北麓下的沙漠區,根本不在這裡。難道我們走錯了?」
侯賽因點點頭,毫不意外地說:「對,那裡確實也有一個哥提拉的古墓。」
我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那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疑塚?」
「答對了,有十餘個。」侯賽因滿意地點點頭。
我和小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能修建出如此數量龐大的疑塚,這哥提拉帝國當年的底蘊到底有多深?
侯賽因轉過身,望著這面彷彿無邊無際的石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真正的哥提拉古墓,隱藏在這也述城之中。這裡是哥提拉帝國昔日的首都,一座被黃沙與歲月埋葬的失落城池。」
「你進去過嗎?」小費緊追著問。
侯賽因看了看我們,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我當年確實找到了也述城,也曾進入過通往古墓的神道。但是……神道盡頭的祭壇裡面,我進不去。」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那裡,是需要『神諭之人』才能進入的禁地。」
「神諭之人?」
侯賽因點點頭:「沒錯,神諭之人。」
小費急了,追問道:「我知道字面上的意思是神諭之人,但這具體指的是誰?有什麼特徵?」
「我不知道。」侯賽因回答得很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他不再理會我們,轉而看著那堵石牆,喃喃道:「也述城有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可以進入外城,但要進入古墓,唯有走神道一條路。」
說完,他轉過頭,用花益才使用的古大益語向那幾名花益修士快速交代了幾句。
小費雖然吃力但還能聽得懂幾分,壓低聲音對我說:「趙大哥,他在問阿光什麼時候來。」
就在這時,天空中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奇異的響聲。
那聲音不知輕重,也無從辨別方向,甚至沒有引起空氣的震動,它就這麼突兀地直接在所有人的耳畔響起,猶如幽靈的呢喃:
「這不就是來了嗎?」
眾人猛地回頭。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風沙稍退,一人一騎的身影正不急不緩地朝這邊走來。
同樣是一名白髮蒼蒼的修士,但來人身上的氣息卻與侯賽因截然不同。侯賽因就像是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木,而這名老者體內,卻奔湧著宛如江河般磅礴的生命力!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那股隱而不發的力量,卻讓周圍的沙礫都為之微微震顫。
幾名花益修士見到來人,眼中立刻湧現出狂熱的敬畏,毫不猶豫地翻身下馬,五體投地地叩拜。
我站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縮。
這股氣息……我太熟悉了。神識中感受到的那股銳利、霸道,完全不在東土金丹期修士靈力威壓之下的力量,還有那種彷彿能切開一切的濃郁金屬性靈氣。錯不了,這就是前幾日在花益馬隊中,虛空降臨的那柄金刀的掌刀者!
面對這種級別的老怪物,我深吸了一口氣,迅速收斂起身上所有的氣息向前邁出兩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躬身:「東土散修趙操,參見前輩。」
老者驅馬來到近前,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似乎對我的表示感到有些意外,但隨即釋然地笑了笑:「原來是沙丘後的遠來修士,不必多禮。一切緣法,皆是聖主所示。我叫阿巒。」
他轉過頭,看向侯賽因,語氣中多了一絲滄桑:「侯賽因,算起來,我們有三四十年沒見了吧?你……還好吧?」
侯賽因看著這位昔日的老友,緩緩搖了搖頭:「不好,一點都不好。阿巒,我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這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來到也述城。」他死死盯著阿巒,「希望你這次準備得足夠充分,別像上次一樣,讓我們灰頭土臉地離開。」
阿巒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自信。
寒暄過後,隊伍的氣氛變得更加肅殺。一行人沿著這面巨大的石牆緩緩前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石牆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破洞。
侯賽因快步上前,翻身下馬仔細探視著那個缺口。片刻後,他眉頭緊鎖,冷冷地說道:「難道這些年也有人在暗中探查哥提拉之墓?這破壞的手法簡直粗暴拙劣到了極點,竟然是硬生生用法術炸出來的一個洞!」
說完,他忽然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裡頓時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你看我幹什麼?會用法術怎麼了?這天下會用法術的修士多了去了!這擺明了是天淵仙城或者東土那些要錢不要命的盜墓賊幹的好事,他們炸城牆關我『趙操』什麼事?我這輩子連也述城的名字都是頭一次聽說!
我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這老頭的無端猜忌。
不過,湊近一看,那石牆裂口處早已積滿了厚重的沙塵,邊緣的風化痕跡也十分明顯。這絕對不是近期發生的事,估計至少是好幾年前留下的傑作。
眾人沒有在破洞處多做停留,繼續沿著牆根前行。
又走了一段漫長的距離,眼前的景象終於有了變化。前方出現了一大片破敗的石塊區,隱約還能看出一些樓閣與門柱的遺跡。
侯賽因停下腳步,點了點頭道:「到了。這就是其中一個城門。不過,這裡被破壞得比剛才那裡更厲害。若是讓那些蠢貨繼續這麼破壞下去,一旦城門的古老禁制徹底崩壞,這扇門將永遠陷入死鎖,再也無法開啟,也無法關閉。」
我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
在我跟小費的眼裡,這地方他娘的就是一處巨大的亂石堆!哪裡有半點「城門」的影子?
只見侯賽因像個著了魔的尋寶者,一頭扎進石堆處,弓著身子不斷地摸索尋找著什麼。我試圖用神識去探查,但除了被金屬性靈氣刺得腦殼疼之外,沒有發現任何靈力波動或陣法痕跡。單憑肉眼去看,這滿地的石頭在我眼裡就只有「老舊破碎」跟「好老舊破碎」的差別。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時。
「找到了。」侯賽因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立刻圍了過去。
順著他的手指,我看到了一面殘破不堪的石壁。石壁上佈滿了風化和撞擊的裂痕,它的位置大剌剌地暴露在外,沒有任何該有的隱密感;它的形狀也普普通通,沒有半點該有的特殊符號。
侯賽因站起身,朝著阿巒伸出枯瘦的手,手心向上攤開。
阿巒會意,從寬大的白袍懷中摸出一根非金非木、銘刻著奇異紋路的短棍,遞了過去。
侯賽因接過短棍,轉身面向那面破石壁,精準地將短棍插入了其中一條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裂縫中。
沒有口訣,沒有靈力爆發。
他只是用力握住短棍,狠狠向下一壓。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地心震動聲傳來。在我們前方數十丈外,另一處看似渾然一體的巨大石壁竟然緩緩從中裂開,向兩側滑動。
一條宛如深淵巨口般的隧道,赫然出現在我們眼前。裡面深邃、黑暗,彷彿連光線都能吞噬,透著一股歷經千古歲月的陰冷氣息。
做完這一切,侯賽因拔出短棍,轉過頭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與驕傲:「你覺得很難嗎?」
我誠實地點了點頭。如果換作是我來找,哪怕把這片亂石堆翻個底朝天,就算用火牛拳把這裡燒成琉璃堆,我也絕對找不到這個機關。
「這個看起來簡單的動作,這條不起眼的裂縫……」侯賽因面無表情,眼神卻深邃得可怕,「我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才找到。而且,這還是整個也述城裡,最簡單的一道關卡。」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那幽暗的隧道深處:「真正的困難,還在後面。走吧。」
沒有絲毫猶豫,侯賽因率先邁開枯瘦的雙腿,走入了黑暗之中。阿巒微微一笑,帶著那幾名花衣修士緊隨其後。
我站在隧道口,感受著從裡面吹出的陰冷古風,無奈地歎了口氣。我轉過頭,看著身旁同樣神色凝重的小費。
「走吧,小費。」
我伸出手,一把牽住小費那略顯冰涼的小手。這不是什麼矯情,而是在這詭異的古城裡,若是走散了,那就是死路一條。
在踏入隧道的那一刻,我悄悄地取出青山飛劍,靈盾及符菉還有半截面具與藏在左眼的小劍。這是我在這片未知死地中,最後,也是最致命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