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啊不就好棒棒 ｜《競技場》系列第三回 在一九九八年，比利時有一個節目想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它要在一群必須合作完成任務、共同為獎金池累積金額的參賽者裡，藏進一個「鼴鼠」，意思是一個由製作方雇用的內鬼，任務是悄悄破壞那些任務，讓獎金池的金額盡可能地少。其他參賽者必須一邊合作，一邊試圖識破這個藏在他們中間的人。 【公開資料】 這個節目，叫做De Mol，後來被翻譯成英語的The Mole——台灣Netflix中文譯名《誰是內鬼》，在近二十個國家製作了當地版本，在美國播出到二〇〇八年停播，然後在二〇二二年被Netflix重啟（美國版第六季）。它的核心結構，從一九九八年到今天，沒有改變過：有一個人，在你以為他是隊友的時候，他其實是你的敵人。 【公開資料】 在二〇一七年，日本ABEMA平台做了一件和《誰是內鬼》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事——它推出了一個戀愛節目，讓五男五女在相互認識、追求、約會的過程中尋找真愛。但女性參賽者裡，潛藏著至少一名「狼女」，她被要求：不准動心，不准接受告白，必須從頭到尾隱藏身份。向狼女告白的男性，直接出局。這個系列的第十四季，於二〇二三年以《別被狼女所欺騙》為名，在Netflix全球上線。 這兩個節目，表面上距離極遠。一個是競賽節目，一個是戀愛節目。但它們共享了一個幾乎完全相同的底層結構：在一個需要真實情感或真實合作的場域裡，製作方事先安置了一個「被授權的說謊者」，讓真實與謊言的共存，成為節目本身的運作機制。 兩種「被製作方指定的說謊者」
【公開資料】 《誰是內鬼》裡的鼴鼠，是被製作方在拍攝前就選定的。Netflix重啟版的鼴鼠Kesi Neblett是一名軟體工程師，被製作方邀請了三次才接受這個角色。她在事後的訪談裡說：「前兩次我說：絕對不行。我不知道怎麼當鼴鼠，那不是我的天性。我在現實生活裡甚至不喜歡戲劇性。我要怎麼在遊戲裡處理這些？」第三次，她接受了，最終成為整個賽季幾乎沒有人識破的鼴鼠。 《別被狼女所欺騙》的狼女，同樣是被製作方指定的，同樣在節目開始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角色，同樣必須在所有人面前維持一個不屬於她真實意圖的面孔。但她的任務，比《誰是內鬼》的鼴鼠複雜得多，也殘忍得多。鼴鼠需要假裝她是一個真心想要贏得比賽的隊友，但她不需要假裝她愛上了任何人。狼女需要假裝她可能在談戀愛。她必須在那些男性參賽者的眼睛裡，看起來像一個真正在感受、真正在考慮、真正在戀愛過程中的女性。那個謊言，針對的是她的情感本身。 競賽的謊言，與情感的謊言《誰是內鬼》裡的謊言，有一個相對清晰的邊界：它是策略性的，是在競賽規則的框架內被允許的操作。其他參賽者知道有一個鼴鼠存在，他們進入這個節目，就是接受了「這個空間裡有謊言」的前提。那個謊言，不是針對個人情感的欺騙，而是針對集體任務的策略性破壞。被識破的鼴鼠，不會讓其他人感到被情感上背叛；她只是在一個大家都同意的遊戲裡，扮演了一個被分配的角色。 《別被狼女所欺騙》的謊言，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節目裡，那些認真追求的男性參賽者，他們和狼女的互動，是在「也許她喜歡我」的前提下進行的。他們不知道哪個女性是狼女，所以他們對每一個女性展示的情感回應，必須被認真對待。更複雜的是：狼女本人的情感，也成了謊言的戰場。節目要求她「不准動心」，但人的情感不是可以完全被意志控制的。如果在節目過程中，狼女真的對某個人產生了感覺，她必須壓抑那個感覺，繼續扮演「不動心的人」的角色。那個壓抑，不只是對別人的謊言，也是對自己情感的暴力。 識破的快感，與被識破的結構性悲劇
兩個節目，都提供了「識破謊言」的觀看快感。但這個快感的性質，在兩個節目裡是截然不同的。在《誰是內鬼》裡，識破鼴鼠的快感，是一種智識上的滿足。你在那麼多線索和行為裡，找到了那個邏輯上的破口。那種滿足，接近解開一道謎題——清晰、明確、帶著一種「我果然沒猜錯」的愉悅。 在《別被狼女所欺騙》裡，識破狼女的快感，混雜著更多的東西。你在試圖看穿一個人的情感真偽，而不是看穿一個競賽策略的破綻。更令人不安的問題是：如果在那些相互試探的過程中，她真的對某個人產生過真實的感情，那些情感，在「她是狼女」這個身份揭示之後，會如何被重新詮釋？那些感情，在節目的框架裡，從一開始就被結構性地規定為「可疑的」——因為她是狼女，所以她所有展示出來的情感，都可能是假的。 信任的結構性消耗
【公開資料】 在《誰是內鬼》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到了節目後段，幾乎每個參賽者都開始假裝自己是鼴鼠。這不是節目設計的規則，而是參賽者自發發展出來的策略——如果其他人以為我是鼴鼠，他們就會在測驗裡寫我的名字，而不是寫真正的鼴鼠的名字；他們錯了，就會被淘汰。這個現象，讓《誰是內鬼》的後期走向了一個極端的狀態：每個人都在假裝說謊，真正的說謊者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消失在那片謊言的噪音裡。 【業界推估】 Netflix製作人在訪談裡對這個現象的評論，透露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時代判斷：「我覺得這個節目在今天格外有共鳴。我們生活在一個真相變得更難獲得的世界。」《誰是內鬼》，在二〇二二年被重啟，部分是因為它的核心機制，和當代人對資訊環境的感受產生了某種奇怪的共鳴：周圍的人，有多少是真的在說真話？你怎麼判斷？ 這個問題，在競賽節目的語境裡，是一個遊戲，是刺激的，是有趣的。但同樣的問題，放進戀愛節目的語境裡，就不再只是刺激了。 《別被狼女所欺騙》問的，其實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最古老問題。 它的結構設計，表面上是一個懸疑遊戲；但它實際上在問一個關於愛情的最古老、也最令人不安的問題：你怎麼知道一個人真的喜歡你？ 在沒有狼女的普通戀愛裡，這個問題也存在。你看見對方對你展示的一切——那個笑，那個特別照顧你的方式，那個說話時不自覺靠近的姿勢——你把這些讀作「她喜歡我」的信號。但那個讀取，是你的詮釋。也許她對每個人都這樣，也許她只是很友善，也許她在禮貌性地回應你的追求而沒有真正的興趣。 《別被狼女所欺騙》做的，是把這個日常的不確定性，極端化、制度化、遊戲化。觀眾在螢幕前，跟著那些參賽者一起猜測、一起判斷、一起被那個懸疑感帶著走——因為那個懸疑感，和他們自己在某段關係裡感受過的「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心裡在想什麼」，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欺騙的終點，真實的起點
《誰是內鬼》和《別被狼女所欺騙》，以不同的方式，都在對同一件事情提出一個真實的觀察：在任何需要人與人之間相互配合的場域裡——無論是競賽，還是戀愛——都存在著欺騙的可能，而那個可能，是無法被完全消除的。 兩個節目，都在說同一件事：信任，是我們在不確定性裡做出的選擇，而不是一個可以被確認的事實。不管是在一個競賽的場域裡識別隊友的真偽，還是在一個戀愛的場域裡讀取對方情感的真偽，我們最終都必須在「我不確定」的狀態下，做出那個選擇：我相信你。 只是，在節目的框架裡，那個選擇，可能是設計者預先準備好讓你做錯的。在真實的戀愛裡，也許也是一樣——差別只在於，設計者換成了命運，或者人性，或者所有我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那些東西。 ── ── ── 它問了一個真實的問題。只是答案，一直都在製作單位的手裡。 ── ── ── 資料說明 本文為文化評論，標注【公開資料】者以可查驗媒體報導及公開資料為依據；標注【業界推估】者為基於可觀察行為的合理推論；標注【導播觀察】者為作者基於二十五年電視製播經驗的專業判斷。 【公開資料①】《誰是內鬼》（The Mole）歷史與Netflix重啟版（美國版第六季，2022年）：Wikipedia「The Mole (American TV series) season 6」條目。 【公開資料②】Kesi Neblett訪談（被邀請三次才接受鼴鼠角色）：Netflix Tudum，"Who Is the Mole? How They Sabotaged the Game"，2022年10月。URL：https://www.netflix.com/tudum/articles/who-is-the-mole-2022 【公開資料③】《別被狼女所欺騙》：Variety，"'Is She the Wolf?' Japanese Reality Show to Launch on Netflix"，2023年6月2日。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曾任職CTS、TVBS、東森電視，金鐘獎評審、文化部影視節目審查委員。「導播啊不就好棒棒」專欄，從控制室的視角，讀影像、讀產業、讀時代。《戀愛競技場》為《競技場》系列第三回，系列文章同步於方格子、臉書發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