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偉撥出電話的同時,也按下了擴音。
「您知道她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接電話的是他老婆的媽媽。他口吻帶著指責,雖是隔空對話,卻彷彿活生生站在對面,手指著鼻尖質問:「妳會不會教女兒!」
這雖是麗美的內心劇本,但對她來講,這小倆口總不給她喘息的時間。三天大鬧、兩天憋氣,生活都被孩子們的事情「填飽」了。說「填飽」是婉轉一點,麗美很想破口大罵:「阮是氣飽、氣到金飽!」
但她最後還是嚥下怒氣,好聲好氣地回問女婿:「哎呀,你們倆小口又怎麼啦?」
振偉像是無休無止,不好好吐出一場煙硝便無法罷休。麗美無奈的表情全寫在臉上,只能吐出一句:「好吧!說吧!」
「媽!您寶貝女兒又瘋了!我受不了了!」振偉不斷訴苦:「這次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工作,不然誰來養家?她就在家帶小孩,吃飽睡、睡飽吃,總能搞出事來,整天和我吵!這次還對我大姐動手!我已經把她送進精神病院治療,我現在就在這,看著被綁手綁腳在病床上的育枝……」
電話那端傳來育枝虛弱乏力的喊聲:「救我……救救我……媽,救我!」
母女連心,麗美忽地悲憤交加,對著電話吼叫:「你不能這樣對我女兒!我好好的女兒,怎可以被你們送去精神病院折磨!明明是我女兒百般忍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叫她嫁了人就該忍耐,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在哪裡?你們真的很可惡!」
振偉沒想到一向挺他的丈母娘會如此激動,愣愣地報出地址:「這裡是大寧精神專科教學醫院……」
麗美顧不得掛下電話,抓起皮包,穿著睡衣就衝出門。
她想起自己很早就喪偶,獨立拉扯育枝長大。忙碌工作的她,回到家總是半夜三更,育枝很乖,從不吵鬧,體諒單親媽媽的辛苦。也許是這份體諒,導致育枝未成年就早婚生子。麗美總是帶著愧疚看待女兒的婚姻,自責自己沒當好孩子的心靈支柱,才讓她年紀輕輕就步入圍城。
那麼早就要當老婆、當媳婦、當弟媳,尤其還有個無理取鬧的大姑。
麗美攔下計程車,報上醫院地址。在後座,她顧不得還有司機,淚水如斷線珍珠滾燙流下,她雙手緊緊摀住臉龐與嘴巴,試圖壓抑那撕心裂肺的吼叫。她在心裡呼喊:為什麼人生這麼難?我努力生活,老天爺!我做錯了什麼?要懲罰就懲罰我,為什麼要我女兒承受這樣的不幸!
「小姐,到了。」司機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她趕緊付錢奔向大門。
「請問有叫楊育枝的人住在這裡嗎?」她期待聽到「沒有」,但現實依舊殘酷。
「有的,妳是家屬嗎?她在急性病房,不方便探視。」
「妳說什麼?我是她媽媽,怎麼不能看她?妳看看我,我是她親媽媽!」
「不好意思,因為是急性病房治療,必須是入院填寫的監護人才可以。」
麗美癱軟地滑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對著地板反射的自己苦笑。自己懷胎十月的女兒,監護人竟然與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拼命怪自己,女兒回娘家哭訴那麼多次,大姑如何刁難、一家五口擠在不到三十坪的房子裡家務都要育枝做、婆家沒人站在她那邊……她不該叫女兒忍,後悔莫及。
這時,眼前出現一雙熟悉的鞋子。抬頭一看,正是那個讓女兒百般忍耐的女婿。
「媽。」振偉看著地板上的麗美。
麗美猛地站起來,揮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巴掌。
「我自己的女兒我自己帶回家!孫子不和你們搶!帶我去見育枝!她一定很害怕,快帶我去救她!」
振偉摸著被打紅的臉頰,沈住氣說:「育枝現在不能見人,她在治療。她瘋了,也快把我全家逼瘋了!她被強制打了針劑,目前無法說話,讓她在這治療吧,我真的好累好累……」
麗美再也不想幫振偉說話,她對著櫃檯哀求:「我是帶她長大的媽媽,是獨自辛苦養她的媽媽……讓我看女兒好嗎?拜託你們……」
麗美的聲音越來越虛弱,緊緊抓住皮包的手一鬆,硬聲倒地。
「快!快叫值班醫生!先送到急診床!」
醒來時,是躺在急診室急救的麗美?
還是身處急性精神病床的育枝?
「嘿!媽媽!」
十歲的育枝調皮地躲在媽媽背後。
「老公,你看育枝又躲在我背後嚇我。」
時間倒轉回 2004 年。
幸福的一家三口。
十歲的育枝,笑得好甜。
故事來自於年少朋友,名字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