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最常說我的,就是「歹鬥陣」,台語的「難相處」。
以前她每次這樣講,我都很生氣。因為我覺得我已經讓她很多了,明明已經妥協到不能再妥協,後退到都要掉進懸崖了,還被這樣講,真的讓我很憤怒。
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怕這個評價了。
因為我接受了我自己就是「歹鬥陣」。同時,我也發現了別人說我「歹鬥陣」的時候,都只是因為他們想侵門踏戶,而我不願意而已。
這個侵門踏戶包含了很多。
比如,當我和我媽媽、姐姐們在媽媽家聚會時,我姊夫累了,但媽媽家裡有客人,沒有床鋪能休息。於是我媽認為我應該把我家鑰匙給我姊夫,讓他拿著我家的鑰匙,自己開門進我家去睡覺。
我媽說,這有什麼關係。而我覺得她在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讓人在我不在家的狀態下,拿鑰匙開門進我家甚至還躺我的床睡覺???
又比如,我媽認為我應該借她健保卡,讓她去藥局領藥,這樣她就可以多拿幾天份還什麼的。她很生我的氣,因為她朋友都會借她,我是她女兒竟然不借。
竟然不借嗎?有,我還真的有借過她帳戶。最後就是我被法院傳喚當證人,因為她的同居人使用我的帳戶,涉嫌詐欺。
我很害怕失去關係,所以我老是在失去界線。
這件事反應在很多事上,除了母女關係,也包含在我人生各方面。
比如,早年寫稿的時候,曾經因為某人說她每次都會買兩本我的書,由於她在社群上非常活躍,所以我不敢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包含給她聯絡方式、和她見面、陪她聊天。我很怕被她罵,很怕她不買書,很怕她討厭我,更怕她在公眾場合說我壞話。
再比如,我配合了我不想要的計畫,因為我很怕失去這個合作。我怕合作方覺得我難相處,怕合作方覺得我要求太多,怕同仁覺得為難,怕沒有下次合作機會。我吞下了很多很多不樂意,而這些都沒有為我換得任何一絲一毫尊重或同理。
又比如,連我自己當了甲方,都害怕提出要求,這也不好意思,那也不敢開口。退到最後被乙方敷衍、拖延,提出中止合作時甚至還被乙方噴了一頓,付出一筆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根本不該付的錢。
更比如,前男友做了糟糕透頂的事,背叛了我們之間的感情與信任。我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向他道歉,不斷反省自己哪裡做錯了,甚至花錢、花時間想彌補,即便他一點都不想談。
我一直退一直退,別人都還沒開口講什麼,我已經開始割地賠款。
我覺得我的人生到處都是問題,而最大的問題就是我自己。
這幾年我不斷在想:我到底要什麼?為什麼我一直想當一個「好鬥陣」的人?我一直往後退,到底想換什麼?
換愛。
我委屈,都是為了想求「全」。這個「全」就是「愛」。
然而別人從來沒有因此多愛我一點。
反而,是連我都沒有愛我自己了。
我把最該給的疼惜與愛都給別人,這世界上對我最壞的人,竟然是我自己。是我。
這個事實讓我很難過。難過到我有好長一段時間寫不出任何一個愛情故事。
我很自責。因為我發現我是個連「愛」是什麼都不懂的人,我有什麼資格寫愛情?
我現在還是很怕被評價,很怕被罵,很怕讓人不開心。
但是我想慢慢練習,問我自己要什麼。
我已經快要五十歲了,卻從來都不了解自己。
那些不想做的事,做了會不開心的事,真的一定要做嗎?
如果我不做,別人就會因此討厭我,那,這段關係還有維持的必要嗎?
一直退讓的關係不是愛。我想試著學會。
我想,成為我自己。跟我自己「鬥陣」。
至少,我要和我自己站在一起。
辛苦了,你一直很努力,已經很努力了。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讓我們好好在一起吧。我會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