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的苦澀是有教養的。它不抱怨,它只是繼續唱歌,繼續喝酒,繼續把最重的東西放進最輕盈的句子裡。
城市漫遊 City Walk|第一口是苦的,但後勁有一種堅果的甜聖殿酒吧區的雨一直在下,不大,但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我在一條鋪著濕漉漉石板的窄巷裡走,兩側是紅磚牆和深綠色的木門,某個窗口透出橘黃色的燈光,隱約有提琴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混進雨聲裡,讓整個夜晚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質地——不溫暖,但不讓人覺得孤單。
我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酒館很小,天花板低,掛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照片和農具,空氣裡是舊木頭、啤酒花和某種我說不清楚的、像是被煙燻過很多年的皮革的氣味。角落裡有兩個老人在喝酒,沒有說話,只是坐著,那種坐法讓人覺得他們可以在那個位置再坐一百年。
靠近窗邊的長桌上,一個男人正在用砂紙打磨一根豎琴的琴頸。他大約四十歲,紅髮凌亂,滿臉鬍渣,手邊放著一杯幾乎喝完的健力士 Guinness,泡沫的殘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的痕跡,像是水位線。
他是派翠克(Patrick),樂器修復師,專門修那些斷了弦或裂了共鳴箱的凱爾特豎琴(Celtic Harp)。他說他的客人多半是那些從祖母那裡繼承了一把豎琴、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豎琴在愛爾蘭家庭裡的地位有點像族譜,不一定有人會彈,但沒有人捨得丟。
「請給我一杯 Guinness,」我在他對面坐下,對吧台的人說。
派翠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打磨。「妳要等兩分鐘,」他說,不是跟我說,是跟吧台說,「給她等夠了再端來。」
吧台的人點點頭,把那杯黑啤放在一邊等。
「為什麼要等?」我問。
「健力士 Guinness 要分兩次倒,」派翠克說,「先倒四分之三,等泡沫沉澱,然後再補滿。整個過程要兩分鐘。如果有人給你一杯馬上就端來的 Guinness,你就知道他不在乎你喝到的是什麼。」
兩分鐘後,那杯黑啤被端了過來,泡沫是奶油色的,厚而細緻,上面有個吧台師傅用拉花技巧畫的四葉草。我喝了一口,苦,那個苦是直接的、不假裝的,然後在舌根某個地方,有一點烘烤過的堅果的甜緩慢地展開。
「你說得對,」我說。
「什麼說得對?」
「第一口是苦的,但後勁有甜。」
他笑了,那個笑是短暫的,但是真的。「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愛爾蘭的格言,」他把砂紙放下,端起快見底的黑啤,「我們喝酒,我們唱歌,我們寫詩,全都是因為我們的歷史太苦了。那個苦是真的,我們沒有辦法讓它消失,所以我們學會了在裡面找甜。」
他告訴我,愛爾蘭在十九世紀中葉的大饑荒裡死了一百萬人,另有一百萬人移民海外。整個民族的人口在幾年之內少了四分之一。那一段歷史沒有變成憤怒,而是變成了文學,變成了音樂,變成了每當有人受苦就有人拿起樂器的反射動作。
「為什麼不是憤怒?」我問。
他想了一下。「憤怒需要有一個對象,」他說,「但饑荒沒有臉。你沒辦法對著馬鈴薯枯萎病發火,你只能繼續活著,然後把活著這件事唱出來。」
外面的提琴聲變大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角落來了一個拿著愛爾蘭笛(Tin Whistle)的男人,加入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的、沒有人主持的傳統音樂即興(Trad Session)。酒館裡沒有人宣布什麼,只是音樂就這樣開始了,然後越來越多,一個接一個,像是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早晚會發生,只是在等一個人先開始。
派翠克把砂紙收進皮質工具袋,站起來,從一個掛在牆上的舊布袋裡取出一把愛爾蘭肘笛(Uilleann Pipes),開始調音。
「妳會待多久?」他問,沒有回頭。
「明天早上有班。」
「那妳有時間,」他說,把肘笛夾好,「坐著,聽。妳在三萬英呎的高空聽了太多引擎的聲音了,今晚聽一聽地面的聲音。」
我又點了一杯黑啤,靠著椅背,聽那個由豎琴、提琴、笛子和肘笛共同構成的聲音在低矮的木頭天花板和老照片之間迴盪。音樂不是表演,更像是一種呼吸方式,一種這個民族在幾百年裡學會的、把重量轉化成節奏的方式。
我不知道我在那裡坐了多久。雨繼續下,音樂繼續,角落的兩個老人要了第三杯,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
走出去的時候,石板路上有水坑,燈光在水坑裡映著,橘黃色的。我繞過去,感覺某個在胸腔裡緊縮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稍微鬆開了一點——只是因為那杯黑啤的後勁,以及在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裡,有人叫我坐著聽一首沒有名字的歌。
📜 艾拉的 Layover 備忘錄|關於都柏林的宜居與戀愛圖鑑
見面禮儀| 初見面多是熱情的握手,熟識後擁抱很常見,帶著淡淡的酒氣也是正常的。愛爾蘭人對陌生人的開放程度在歐洲名列前茅,在酒吧裡和鄰桌完全陌生的人聊上三個小時是稀鬆平常的事。
約會潛規則| 酒館是約會主場,輪流買酒(Rounds)是鐵律——這輪你請,下輪我請,沒有人計較金額,計較的是有沒有輪到。
生存現實數據|
中位數薪水(稅後):約 8 萬~11 萬台幣/月(都柏林因科技業聚集薪資偏高,但生活成本也同步飆升)
平均房價(市中心):每坪約 100 萬~140 萬台幣(都柏林房價為全歐洲漲幅最快的城市之一,本地年輕人買房難度極高)
返航:經濟艙 Economy Class|嬰兒床、威士忌笑話,以及涼掉的飛機餐
回程乘客群像| 帶著羊毛衣大袋子的亞洲觀光客、喝了幾杯仍然中氣十足的愛爾蘭商務客、以及至少三個帶嬰兒上飛機的年輕父母。
經濟艙的氣味與氛圍| 濕羊毛、威士忌的尾韻、以及一種介於喧鬧和溫暖之間、讓人不確定該煩惱還是喜歡的嘈雜。
送餐之前,我按照程序逐一詢問有嬰兒的旅客是否需要提前架設嬰兒床(Bassinet)。兩位媽媽都說不用。
餐車一推出去,兩個人先後改口,都說要。我快速處理完嬰兒床,繼續往前推車——就在這兩秒,第一個媽媽說她需要去廁所,把嬰兒遞了過來。
我一手抱著嬰兒,另一手試圖穩住餐車,用膝蓋頂著車輪防止它滑動,同時後方有人按服務鈴,前方有人問我還有沒有雞肉選項。
穿綠色毛衣的男士攔住我,用一種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手上有嬰兒的語氣說:「小姐,妳知道愛爾蘭人怎麼決定要不要再喝一杯嗎?」他說,「只要杯子是空的,答案就是要。」他哈哈大笑,然後非常自然地說,「請給我不加冰的威士忌。」
我懷裡的嬰兒這時發出了一個很大的聲音,不是哭,是某種對這整個局面的評論。
旁邊座位的太太抬起頭,看了看我,然後非常平靜地站起來說:「我幫妳抱一下。」她接過嬰兒,用一種顯然非常有經驗的方式把他托穩,「妳去忙,這個我來。」
我在最快的速度裡把威士忌倒好遞過去,把嬰兒接回來,繼續送餐。食物已經涼了一截,其他餐車的進度也落後了。
事後在廚房,我把那個瞬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完全陌生的太太站起來接過嬰兒,沒有被問,沒有猶豫,那個動作裡面有一種愛爾蘭式的、不需要任何前言的溫暖——妳看起來需要幫忙,所以我來了,就這樣,不用謝。
我想到派翠克說的那些話,想到那個在低矮天花板下自發形成的音樂,想到兩個老人不需要說話就可以在同一個位子坐一整晚。都柏林的溫暖不是表演出來的,它只是在那裡,像雨一樣,像黑啤的後勁一樣,你不一定知道它什麼時候來,但它來了,你會知道的。
📢 機上廣播 Cabin Announcement|
「各位旅客,感謝您搭乘本航班。在我們離開都柏林的此刻,或許你會發現,生命裡有些苦澀是沒有辦法讓它消失的——但如果你有足夠的耐心等兩分鐘,讓它沉澱,後勁裡會有一種堅果的甜。祝您後續旅途愉快。」
🎧 艾拉的飛行歌單 Flight Playlist:Glen Hansard & Markéta Irglová ——《Falling Slowly》2006 年 這首歌誕生於都柏林街頭,在電影《Once》裡,兩個陌生人在街角相遇,用音樂說了一些沒辦法用語言說的話。Glen Hansard 的嗓音帶著愛爾蘭特有的那種破碎感,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裂開,但裂開的方式很美。適合在回程的夜航裡,讓都柏林的雨聲和引擎的低鳴混在一起,慢慢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