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把瀏海勾到耳後,欠了欠身,揣緊了懷裡的背包,像褓抱一個孩子。
「這格,寫事情經過,」女警一手指著文件,也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旁邊,「這裡,簽名。」
她吃力地寫著,習字簿般歪斜的字跡,連她自己也難以辨認。最後,她簽了一個假名,但是電話是真的。
「證件呢?」女警要核對資料。
「忘了帶。」她說謊,「這構成犯罪嗎?」
「要調查,」女警整理著資料,一面說明,「未經他人許可拍攝,這是妨害秘密罪。」
「如果對方未成年呢?」她哆嗦地問。
「我們調查後會通知你。」女警起身靠攏椅子,準備送她出門。
「可以借廁所嗎?」
「出去走到底,右轉。」女警揮手示意著,一面帶上了會議室的門,隱身走入值班室。
整個走廊空盪盪地一片漆黑,她摸索著電燈開關,突然覺得一陣腿軟,扶著牆壁坐了下來。
她曲著身子,蹲在走廊旁。覺得這一切好像噩夢,她希望是場夢。電話響了起來,她滑開五通未接來電。
「喂,」一股龐大的恐懼湧到喉頭,在她極力壓抑之下,成了細細的嗚咽。
「妳這麼晚還沒回家?」母親在電話那頭急躁地吼著,「也不接電話?補習班為什麼打電話來?妳回來說清楚!」
她不想再說了。一說,母親就要她辭職。去補習班教書,被未成年學生偷拍,這算什麼?
「這小事啊,大驚小怪!」補習班主任揮揮手要她住嘴,「妳這樣搞,我們學生都跑光了。」
「對啊,現在的孩子,動不動就錄影,」師母在一旁安撫著,「妳怎麼確定在拍妳?我們的工讀生妹妹更年輕漂亮啊!」
「他們有標我的名字啊,」她還想說明,「他把手機放在第一排桌腳……」
師母向她使了眼色,食指放在嘴唇上,要她噤聲。
「我不想聽了,」主任轉頭跟師母說,「你們女人的事,自己處理好!」
師母拉著她到樓梯間,探了探附近沒人,塞給她一個信封袋,低聲說:「這是妳的薪水,換了地方工作吧。」
她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我們女孩子,不要那麼計較。」師母接著說,「妳還年輕漂亮,人家是看得起妳,不要拿翹了。」
她一時簡直百口莫辯。
「好心勸妳一句,」師母握住她失溫的手,「這事不能再講了。講出去是傷害妳,沒有公司要用妳!」
很多理所當然的善意,都是她吞不下的刀鋒。
街上洶湧的人潮,從她身邊喧嘩而過,骯髒滑膩的反胃感,從她湧出,汩汩的反潮。
被拍攝的那些影片與截圖,掺活著虛偽的善意,刀鋒一般劃開一道悠幽深淵,在她裡面持續裂解世界。
她不知道要多久的演化時間,才能重新成為一個乾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