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溫柔】—醜陋的國家，醜陋的人
（A Gentle Creature，2017）
「在座的各位，甚至我，都無法獨自運作這麼龐大的機構，因此我需要你們的協助，以及支持。我需要你們的支持！各位的支持，大眾的支持！而為了得到這樣的支持，我們得要順從治理、團結一致。......親愛的朋友們，今天我們在慶祝一個偉大的日子，一個監獄與人民團結一致的日子。」
朗朗乾坤，遍地賤人
控訴極權政府霸道腐敗、講述無辜好人「被消失」之悲劇的電影，肯定不會少；而描寫個體陷入無止盡官僚程序迷宮之荒誕處境的故事，更是自卡夫卡（Franz Kafka）開創以來，就一直是現代派創作者喜愛的主題之一。
【殘酷的溫柔】基本上就是用上述兩種概念，來表達對當代俄羅斯政府的批判。
然而，我認為本片最有意思的地方，同時也是它最核心的傳達，不單只有「俄羅斯政府爛」、「女主角/老百姓好可憐」這種立場而已；白俄羅斯裔的烏克蘭導演瑟蓋·洛茲尼察（Sergei Loznitsa），以一位女子（薇希莉娜·馬可黛絲娃 飾）尋找坐牢丈夫時所見證的種種荒唐鳥事，來提出另一種更犀利的觀察：
在一個極權社會中，比起專制政府，那些支持政權，或依靠極權統治來牟利的一般人，其實更重要，也更可怕！
在片中，導演呈現給我們的乃是一幅極權國家的浮世繪：
政府能隨便羅織罪名、任意把人抓去關；但監獄周遭的居民，不僅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活在恐怖統治之下，甚至還將冤獄視為搖錢樹來歌頌，因為到監獄找人的家屬數量之龐大，已儼然成為一個商機、一條「冤獄產業鏈」。
而女主角除了要面對公務員們的各種刁難、冷處理，一走到路上，還會有各種妓院老鴇、皮條克、黑幫分子，吐著「別人都在騙你，只有我能幫你」的說辭、不懷好意地靠近。
隨便一台公車上、一間郵局內的路人，幾乎都是完全沒有同理心、一開口就是惡意的粗鄙市民。隨便坐上一輛貨車，就能聽到不同世代的臭男人在高唱愛國歌曲、吹捧戰爭行為。
顢頇懦弱的人權組織工作人員，每天要遭受其他百姓的唾棄與驅趕；面對女主角時，則只能冷冷地說：被強姦的受害者大有人在，你這種程度的苦難，還是乖乖排隊吧！
我可以說本片是我看過講述極權國家的電影中，相當出色的作品之一。
導演精準（且不煽情）地刻劃了，在這樣的社會裡，個體極大的「不安全感」──當你受到了不公平對待時，根本就不知道誰可以信任，也無法相信任何陌生人會願意幫你；你會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與脆弱，如同砧板上的肉，而路上任何一個警察、公務員、路人，似乎都能把你生吞活剝。
值得注意的是，本片的故事雖然是跟著女主角的尋夫之旅，但導演給的鏡頭，卻更多都在關注女主週遭的人與事。
這意圖很明顯，就是要讓觀眾好好看看這些「平庸的邪惡」的嘴臉：
他們哪怕不是體制直接的打手，但他們的依附、支持、默許的行為，也已是高壓政權的一部份，甚至就是核心！
正所謂「朗朗乾坤，遍地賤人！」一個專制政權能如此肆無忌憚，就是因為社會上充滿這種極權的幫凶啊～
一國的男盜女娼
本片唯一要說我比較不喜歡的部分，就是最後超現實橋段。
硬要讓前面都出現過的人物都聚集起來，各自發表一段道貌岸然的「愛政府正能量演說」，並明確說出「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百姓們，都是極權的共謀者」這一（觀眾早已領會）的結論，並把「他們聯手把女主送去被強姦」的寓意也都直接演出來，一方面有點冗長，另一方面也少了一點與觀眾「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默契（畢竟前面故事講得很不錯）。
不過在這之中，我尤為驚訝與佩服的，是創作者讓一位粗野的妓女角色，說出「我代表全俄羅斯的女性」之言，高唱女性為男人堅忍犧牲、撐起國家興亡之論。
這段非常非常狠！電影等於是毫不掩飾地在說，那些信仰大俄羅斯沙文主義的人，都跟這位妓女一樣下流低劣；結合前面電影的一系列鋪陳，你甚至可以直接認定，創作者認為所有支持俄羅斯統治的人民，都是這般男盜女娼、寡廉鮮恥的貨色！
這種已不顧政治正確，不惜刻板化性工作者、貶低女性，且對俄羅斯大眾開地圖砲，也想表達自己強烈情緒的創作態度，對我來說是個極大的亮點！
因為即便在思想上，我不敢苟同他的做法；但在創作層面上，我敬佩他的大膽；而身為觀眾，他這種冒犯性的呈現所帶給我的驚喜與提心吊膽，絕對是另一種（屬於知識分子的）娛樂！
#殘酷的溫柔#AGentleCreature #Кроткая
導演、編劇 #SergeiLoznitsa
原著 #FyodorDostoyevsky #杜思妥也夫斯基
主演 #VasilinaMakovtseva
攝影 #OlegMutu
剪輯 #DanieliusKokanauskis
#露點 #政治極宥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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