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了15萬人,但沒有白人可以罵,所以不重要
我先給你幾個數字。
死亡人數:估計15萬人。美國參議院聽證會上,專家說真實數字可能還要乘以10到15倍。
流離失所人口:1400萬人,接近台灣全國人口的六成。
需要人道援助的人數:蘇丹5000萬總人口中的3370萬——也就是三分之二的蘇丹人。
聯合國說什麼?「近代史上最嚴峻的人道噩夢之一」。
國際救援委員會說什麼?連續第三年把蘇丹列為全球最需要緊急援助的國家第一名。
現在再給你另一個數字。
《紐約時報》過去一年對蘇丹的報導篇數,與對加薩報導篇數的比例:1比10。
與對烏克蘭報導篇數的比例:1比13。
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這場戰爭是怎麼開始的: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軍閥
2023年4月15日,蘇丹首都喀土穆爆發戰鬥。
交戰雙方:蘇丹武裝部隊(SAF),和快速支援部隊(RSF)。
這兩個勢力,在此之前是盟友。他們在2021年聯手發動政變,把蘇丹原本艱難過渡中的文人政府推翻了。然後他們翻臉了。
為什麼翻臉?政治權力的分配。RSF的指揮官「海梅提」(MohamedHamdanDagalo)不滿意在整合後的新軍事結構裡被邊緣化。SAF的指揮官布爾漢(AbdelFattahal-Burhan)不打算讓RSF繼續保有獨立的指揮體系。
兩個將軍,一場權力鬥爭,5千萬平民陷入地獄。
這是故事的版本一,也是最常被媒體使用的版本:「兩個將軍的戰爭」。
但這個版本刻意略掉了很多事情。
達佛:不只是「兩個將軍的問題」
RSF不是憑空出現的。
它的前身是「金戈威德」(Janjaweed)——一個在2003至2005年達佛種族屠殺中惡名昭彰的阿拉伯民兵組織。當年這個組織系統性地屠殺了非阿拉伯裔的達佛黑人平民,死亡人數估計達30萬。美國政府當時正式認定這是種族屠殺。
海梅提就是從這個組織起家的。
然後他被蘇丹政府收編,壯大,變成了RSF,成為2019年推翻長期獨裁者巴希爾的功臣之一,又成了2021年政變的共謀者。
現在,RSF在達佛再次對非阿拉伯裔的馬薩利特族(Masalit)和其他族群進行系統性屠殺。
2025年1月,美國國務院正式認定:RSF及其盟友在達佛犯下了種族屠殺罪。
種族屠殺。不是「衝突」,不是「動盪」,是種族屠殺。
你上次看到這個詞出現在媒體頭條是什麼時候?
法希爾:你幾乎不可能聽說過這個地名
達佛地區的首府法希爾(ElFasher),是達佛最後一個SAF控制的主要城市。
RSF圍攻它超過一年半。
城內困住的是數十萬平民,其中大量是之前就已從其他地方逃難來的流離失所者。
食物在2025年夏天耗盡了。城裡的人靠動物飼料維生。
耶魯大學人道主義研究實驗室的衛星圖像顯示,城市周邊出現了成堆的屍體和燃燒的建築。
有一個醫生在逃出來之後接受採訪說:「我逃跑的時候,一路上看到倒在地上的死者和傷者,有些是我認識的人。我聽到他們呼救,但我沒有停下來。身為醫生,救助傷者是我的職責,但我做不到。那個時刻,只有求生。」
這段話,你之前有沒有讀過?
有幾個人知道法希爾這個名字?
數字的荒謬對比
讓我們做一個純粹數字層面的對比,不帶任何政治立場評判。
蘇丹:1400萬流離失所,估計15萬死亡,3370萬人需要人道援助,聯合國人道援助資金的籌集率:不足16%。
2024年,聯合國針對蘇丹發起的人道援助呼籲,籌得資金不足目標的6%。而聯合國針對加薩的同等呼籲,籌資率是104%。超過籌資目標4%
而蘇丹只籌到了6%。
這不是在比較受害者,這是在描述一種系統性的注意力分配失衡。
同一時期,美國社群媒體上關於蘇丹的發文量,大概是關於加薩發文量的幾十分之一。
比爾德·萬德寇(AlanBoswell),國際危機組織蘇丹問題專家,說了一句話。我必須引用,因為太到位了:
「你不得不看著加薩和烏克蘭獲得的那種關注程度,然後想——如果蘇丹能得到那5%的能量,那會挽救多少條命,成千上萬,甚至數萬條。」
為什麼沒有人在報導?幾個真實的原因
這裡要說幾個真實存在的客觀困難,因為我不想把這件事說得太簡單。
第一個原因:進入困難
蘇丹不歡迎外國記者。SAF和RSF都有動機阻止獨立媒體記錄他們的罪行。網路多次被切斷。截至2025年上半年,至少有七名記者在採訪過程中喪生,更多人被恐嚇、騷擾、驅逐出境。
這是真實的困難,不是媒體的藉口。
第二個原因:沒有「好的西方切入點」
記者和編輯在決定報導哪些衝突時,有一個隱性的標準:這場衝突和西方讀者有什麼關係?
烏克蘭很容易。普丁是明確的「西方霸權主義」的對手,烏克蘭是「渴望加入歐洲文明的國家」。讀者可以立刻在情感上定位自己:我支持烏克蘭,我反對普丁。
加薩也很容易。以色列是美國的盟友,美國的武器在那裡使用,美國政府的政策是爭議焦點。西方讀者和政策制定者直接涉入敘事。
蘇丹呢?交戰雙方是兩個非洲軍閥。主要的外部勢力是UAE、埃及、俄羅斯、沙烏地——這些對西方讀者來說都是遠距的、複雜的、難以簡單定位情感的。
沒有一個清楚的「壞人是西方盟友」的敘事,就沒有直接的義憤,就沒有流量。
第三個原因:非洲,一直是這樣
有一位記者在MiddleEastEye上寫了一段話,我想引用它的精髓,因為它說出了很多人不敢明說的事:
西方記者在報導烏克蘭戰爭初期說,烏克蘭人「不像伊拉克或阿富汗人」,他們是「文明的」、「歐洲的」、他們「看Netflix、用Instagram」、他們看起來「像我們一樣」。
這句話被說出來的時候,引發了批評。但批評者批評的,其實是一個長期存在的事實:在西方媒體的隱性階序中,非洲的生命和歐洲的生命,不是等重的。
這不是秘密。這只是沒有人想大聲說出來。
「兩個黑人軍閥打架」:一個方便但有問題的框架
在少數有報導蘇丹的西方媒體中,最常見的框架是「兩個將軍的權力鬥爭」。
這個框架有一個很方便的效果:它把整件事去政治化、去人性化、去歷史化。
它讓蘇丹人民從這個框架裡消失了。
那些在ElFasher靠動物飼料活命的馬薩利特族平民,不是「兩個將軍的棋子」。他們是在一個有清晰種族屠殺脈絡的衝突中正在被系統性殺害的人。
那些從喀土穆逃到查德的家庭,不是「地緣政治不穩定的副產品」。他們是真實的人,在用腳投票,告訴世界那裡有多恐怖。
「兩個將軍的戰爭」這個框架,是一種降低情感投入門檻的方便工具。它讓你覺得「這是遠方複雜的政治問題,跟我無關」,然後你翻頁了,繼續看下一則新聞。
達佛的武器來自哪裡:一個讓「沒有西方涉入」的說法難以成立的事實
有人說,蘇丹危機之所以沒有受到西方媒體重視,是因為「西方沒有涉入其中」。
這個說法,有一個問題。
UAE——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美國的核心盟友——被廣泛指控通過查德的機場向RSF輸送武器和無人機。美國官員已非正式確認這一點。UAE否認。
俄羅斯的瓦格納集團(現在叫「非洲軍團」)曾向RSF提供防空飛彈系統。美國財政部在2023年已識別並制裁相關行為。
中國向SAF提供武器。
烏克蘭據報向SAF提供了一些支持——作為RSF接受俄羅斯支持的反制。
換句話說,這場戰爭裡,幾乎每一個主要地緣政治行為者都有某種形式的涉入。
但這些複雜的涉入關係,沒有一個像「美國武器在加薩使用」那樣,有一條清晰、直接、可以立刻激怒西方讀者的線。
所以它沒有被報導。
「Save Darfur」去哪了?
如果你對歷史有一點點印象,你可能記得2004至2007年間的「救救達佛」運動。
喬治·克魯尼去了達佛。好萊塢明星們出來代言。「Save Darfur」的牌子出現在美國郊區的前院草坪上。美國政府最終正式認定2003年至2005年的達佛事件為種族屠殺。
那場種族屠殺死了估計30萬人。
現在,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樣的RSF(前身金戈威德)的繼承者們,在進行被美國國務院正式認定為「種族屠殺」的行動。
這次,喬治·克魯尼沒有去達佛。
這次,好萊塢沒有出來代言。
這次,「Save Darfur」的牌子沒有出現。
2024年蘇丹人道援助籌款峰會在巴黎舉行。籌款目標沒有達到。2025年在倫敦舉行。同樣沒有達到目標。2026年柏林峰會,目標是籌得10億美元(總需求是30億)。
每一次,遠低於目標。
這個對比,說明的不是2025年的世界比2005年更冷酷。說明的是:「關注」是一種可以被製造和撤回的資源,它的分配取決於敘事的可用性,而不是受害者的數量。
蘇丹記者在做什麼?
在這一切裡,有一件事我必須說。
蘇丹的本地記者,在沒有國際媒體關注、沒有足夠資源、在持續的生命威脅下,從戰爭一開始就在記錄這一切。
至少32名蘇丹記者在這場衝突中喪生。
他們知道自己的報導在國際上得不到足夠的迴響。他們知道他們正在記錄一場「被遺忘的戰爭」。他們繼續做。
AlJazeera的記者HibaMorgan,在大多數國際媒體剛開始試圖搞清楚蘇丹地理位置的時候,就已經在做勇敢的前線報導。
有一個叫AlMigdadHassan的人,他其實是藥劑師。戰爭開始後,他成了一個業餘記者,用手機直播。因為他住在別的記者去不了的地方。第一次直播,他的手機是朋友替他拿著的。
這些人的名字,你大概從沒聽說過。
如果蘇丹有一個「白人壞蛋」的話
這是一個思想實驗,也許有點殘酷,但我覺得必要。
如果RSF的背後有一個明確的西方國家直接支持並提供武器——不是UAE,而是美國或英國——你覺得媒體的報導量會是現在的幾倍?
如果達佛的屠殺是由一個被西方民主體制認定為「威脅」的政權執行的,那「種族屠殺」這個詞會在多少個頭條出現?
這不是要減損蘇丹人的苦難,也不是要說「除非有西方涉入否則不值得報導」。
這個思想實驗是為了揭示一個事實:在現行的全球媒體報導邏輯下,受害者的苦難本身,不足以決定報導量。決定報導量的,是苦難是否被框架在一個西方讀者可以消費的政治敘事裡。
蘇丹的悲劇,沒有這個框架。
所以它是「被遺忘的戰爭」。
最後:「遺忘」不是意外
有一個研究媒體報導的學者Hussein Al Ahmad說過:
「蘇丹的被遺忘,與其說是疏忽,不如說是全球與區域媒體生態中『能見度階層』的結果。」
「能見度階層」。這個詞很學術,但意思很清楚。
有些人的苦難,在媒體的系統裡,天生就有更高的「能見度」。有些人的苦難,天生就被放在更低的位置。
這個位置的決定,跟苦難的規模無關。跟苦難能不能被包裝成符合主流媒體讀者的情感消費品有關。
15萬人死了。
你現在才知道。
或者你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這件事這麼嚴重。
或者你知道,但不知道這麼多細節。
不管是哪一種——
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錯。
是有人決定你不需要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