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號

接案之前還有一點時間，我滑開手機，看到一週星座運勢的推播。點開天秤座，工作方面，提到本週如果遇到想法奇特的人，要耐住性子不要爭辯，才能和氣生財。

還想往後看，但個案來了。

前兩次都由母親陪同，今天是父親。我請他在諮商室外等候。

個案說今天想談一件沉重的事情，前兩次覺得跟我還不熟所以不敢講，這次可以了。

「你知道去年的洛杉磯大火嗎？」她低著頭搓手，「那是我造成的。」

「妳是說去年初，燒掉很多名人住宅的那個？」

她點頭。

「怎麼說？」

「那你知道大谷翔平嗎？」

我說知道。

個案說她很喜歡大谷，某次看他比賽時，發現他在場上對她發出暗號，好像需要她的鼓勵。

從那之後，她開始在大谷的社群發文底下留言，也會有回應。

去年初，她在留言的最後加上了三個火焰符號，她說她只是希望他的狀態可以火熱一點，誰知道隔天就看到火災的新聞，燒到後來連大谷家都差點遭殃。

她後續多次留言向大谷道歉，但他都沒有回應，直到球賽開打，才在球場上讀取到大谷跟她說沒關係的暗號，但她還是很有罪惡感。

「事情發生一年多了，現在還是嗎？」

「最近有比較釋懷了，因為阿嬤也一直跟我說沒關係，人沒事就好。」

諮商結束後，我快速筆記，並在家族圖補上阿嬤的資訊。走出諮商室，個案已經坐在等候區的沙發滑手機，她父親一看到我，便迅速起身走來。

個案父親說她現在服藥的狀況算穩定，睡得比較好，情緒也比較少波動，但一些奇怪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甚至還增加了。

「比方說？」

「她最近開始說阿嬤會跟她講話。我們家裡每天會拜祖先，希望他們保祐這個孩子的病趕快好。我媽也已經過世了。」

「如果沒有對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先不用特意去矯正她，保持關係，能穩定回診比較重要。」

我問說前兩次諮商都是媽媽陪同，今天怎麼不一樣？

原來媽媽去參加媽祖遶境了，今年是第三年，希望媽祖能保祐孩子的病快點好。

下一個個案的時間到了，人還沒出現。

等待的空檔，點開幾篇網路新聞，提到今年參加遶境的人數有多少，某某人參加了幾年，有什麼新的神蹟顯現，今晚的落腳處大概在哪裡，抬轎人無法決定停轎處。

如果貼上去年的新聞，大概也一樣。

才準備要打電話給個案，他就到了。

「不好意思，剛才去拜月老，時間沒抓好。」

我讓他先緩一下，放好東西。

為了挽回前女友，今天是他這個月第三次去拜月老，他從皮夾裡拿出一張籤詩，還將網路上查到的說明一併遞到我眼前。

「看起來好像比上星期那張有機會？」

「你也這麼覺得嗎？」他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怎麼了嗎？」

他對著手機快速點擊、滑動，眉頭逐漸緊鎖，最後低頭，手機螢幕也一起暗掉。

拜拜的過程出錯了，他說，有幾個步驟沒做對，完蛋了，這次一定又要失敗了，明天再去一次吧。

我問他跟前女友聯絡了沒，他說還沒完全確定之前不能動作。

我沒說話。看看筆記，在已經重複畫圈的月老旁補上幾顆星星，和其他記號放在一起。

結束諮商時已近傍晚，大片雲朵被抹上半邊橘紅，往天邊延燒。

從球場讀取暗號，從無形解讀旨意，從籤詩尋求答案。

我拿出手機，點開星座運勢，滑到沒看完的部分。最後的整體建議寫著：要對自己的想法要有自信，不要輕易相信來路不明的訊息。

回家路上，滿月升起。

我沒有再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