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就要期末報告了,個案問我,要怎麼克服上台時的緊張感?一想到要對著台下的同學和老師講話,操作電腦簡報的手指就僵住發抖,喉嚨跟著緊縮,準備好的資料能被順利呈現的程度往往大打折扣。
會緊張代表你在乎。說完這句肯認對方心意的標準回應之後呢?要怎麼樣才能不緊張? 個案不語,用眼神在等。
多久的等待是合適的?
好像在問你牛排喜歡吃幾分熟,有人偏好血色鋪墊,有人偏好櫻色粉嫩,但在上桌之前,沒人能確定是否如己所願。
小學時參加演講比賽,緊張感從抽籤決定上台順序時就開始了;有些人喜歡靠前一點的順位,有些人說中間左右上台比較容易拿到高分,比較一致的答案只有不想最後幾個才上台,神經被拉扯太久,評分也沒有優勢,就像全熟牛排,看著嚼著都覺得乏味。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今天要演講的題目是XXXX,我今天要演講的題目是XXXX。
那是個講求演講時要雙手在背後稍息,過程中目光緩慢掃視全場,並且發出奇妙聲調起伏的年代,老師還說如果能加幾個小動作,便能給評審留下深刻印象。對了,先別忘了開場時要把演講題目重複一次。
早已不記得當年的上台順序,也忘記當年如何焦慮,也許光是要記熟講稿就已經耗盡大腦算力,或者台下最前排的評審老師們就已經爬滿視神經。
最讓我不安的,是比賽結束散場時,幾個班上同學湊過來笑鬧,頂呱呱是什麼意思啊?我在台上講到那句時,搭配了一個往前比出右手大姆指的姿勢。老師的建議奏效了,這幾個討人厭的傢伙揪著這個詞來調侃我。我沒有事前準備好面對這種時刻的講稿,於是目光不移、腳步沒停,你們連頂呱呱是什麼都不知道喔?像被蜂群糾纏時隨手拋出倉惶脫下的外套,無暇分辨合理性。即使我趁隙竄逃,還是被螫得頭臉熱紅。哪能料到謹慎了上台下台,一鬆懈就在平地踉蹌。
對比賽本身感到緊張,印象中發生在小學高年級的即席演講,比賽當天除了抽上台順序之外,還要抽演講題目,抽籤結束二十分鐘後開始比賽。六個題目早已公布,抽籤之後的焦慮感並非從頭開始構思內容,而是得在腦海裡搜索比對,順利找到對應的稿子。倘若部份內容散落意識之森,則要趕緊網羅撫皺補上,網羅不著或皺損難以辨識者,那就臨場填補重整篇章,校稿糾錯無法奢求,上台完整、通順下台就算及格。
在狂風驟亂的樹海裡穩住這一切,身心已被考驗到極限。站上台,視線緊抓的是在虛空中翻飛的稿件,沒有餘力在意其他。
求學時期常為了課堂要求而上台報告,也開始有心力把更多的聽眾納入視野裡。
事前針對主題查找資料、蒐集統整、製作電腦簡報,加碼閱聽關於如何呈現一場好演講的教戰守則,走位、表情、姿態、眼神、互動,份量恰到好處的幽默。在相關的疆域裡不斷移動採集,期待在上台當天完美呈現,從開場白到提問討論,逐道上桌,與台下聽眾拋接語言和眼神,共同成就知識的饗宴。
就算不是所有同學都會認真投入,至少得打分數的老師會加入互動,哪怕是批評多於讚美也好。試想,當你用心準備了一桌菜,比起被評價難吃,更糟的會是什麼?
如果說求學時期的上台經驗好比是餐館裡的包廂聚會,那執業之後大概就是沒人打包菜尾的流水席。
在資本主義的堆疊喧嘩中,仍有一些底線靜靜地伏臥著試圖安定社會。我領著政府制定的行情鐘點費,與主辦單位合力完成那些被各種法條規章指定得完成的講座或研習。
筵席展開,事前不需要排隊不需要搶票不需要搶位置,賓客前來與其說是為了主廚的手藝,反倒更是為了出席積分、缺席扣分、離席帶走小點心之類的理由。
談性別平等,台下睡得眾生平等;談生涯規畫,簽到後離席示範活在當下。
某次,在一個具有公共服務性質的民間機構講壓力調適,來參加的聽眾全都帶著未完成的手邊工作,在桌上擺出各式文件或筆電。我就像是沒事先規定禁帶外食的笨蛋主廚一樣,無論端出什麼菜色,都找不到擠上桌的空隙。時間在走,我切換著電腦簡報說下去,偶爾會對上幾雙眼睛,但那與其說是在聽我的內容,不如說是他們手邊工作的喘息。中間的一個橋段是要請聽眾閉眼靜坐,聆聽放鬆的音樂和我的引導語。這種場面還要進行嗎?一時想不到別的取代,於是按原計劃走,果真就走進了雷區。沒有人閉眼,沒有人跟隨我的引導,甚至有個人從場地後方起身,悠哉地在座位間穿梭,發放手上的一疊資料。
我用一個深深的吸氣拉住右手懸在半空,閉氣,然後緩緩吐氣放下,才沒有在桌上發出什麼太失禮的聲音。
記得前半段還在試圖擠菜上桌的階段,輕快地說到心情不好亂吃垃圾食物可能是壓力太大的警訊喔,誰有類似的經驗嗎?那大概是我當天拋出的最後一個互動的嘗試。
演講結束後,我左手雞排右手珍奶,路過宮廟前,空地一角搭了布袋戲台,台下無人駐足觀看,台上戲碼依然熱烈。大概是酬神的演出吧,表演者真的確定有神在看嗎?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事前模擬,虛擬實境揣想座無虛席;現場展演,一騎當千如入無人之境。
怎麼會對著曠野吶喊卻期待回音?
不期待不存在的回音,只問自己能不能回應,除了與時長對價的費用,還在意什麼?
其實在行前的準備和反覆自我對話中,我往往就已經感到飽足。
既然如此,那還執著什麼?何妨帶著一顆知足的心,饗一席夢幻泡影。
個案還在等。
我要教他深呼吸?
要怎麼去說我不相信的東西?
又要如何讓他相信我說的東西?
多半,還是一片曠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