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晚,清晨才停。天空沒有放晴的意思,雨水隨時都可能再落下來。
校園裡建築物的蒙塵被沖刷洗淨,濕氣包覆著花草樹木的氣味飄散空中。少雨的城市裡,這樣的澄澈不常見,更少見的是早到的學生。第一節課前來諮商,這樣的安排在預約表上格外顯眼。
個案有在經營社群網站,若以現代的分類方式,或許可以得到一張「網紅」的標籤,只是以追蹤數來看,那標籤的牢靠程度可能有待商榷。
雖然認真經營,自認外在條件也不算差,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什麼機會上門,偶然的合作案都無法持續發展,難成氣候。對其他發展更好的網紅難免羨慕忌妒。
「拍照、修圖、短影音、分享生活,別人在做的我也都有做,但為什麼我的粉絲數就是起不來?」
彷彿為了證明所言不虛,個案拿出手機點了點,轉向我,秀出她的社群頁面。
我也不懂,每個網紅的頁面看起來大同小異,為什麼粉絲數量可以天差地遠,或許是我看漏了什麼。
「做了很多努力,但是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回報,很失望嗎?」
個案點了點頭,收起手機。
「但要我猜的話,妳來諮商,應該不是想討論社群經營吧?」
「你覺得被看見比較重要,還是被理解比較重要?」
提問直指核心,我一時語塞。
「經營社群不用考慮什麼理解不理解,這我知道,但我在試圖讓更多人看見的同時,很難不在意被人理解的感受。如果被更多人看見,被理解的可能性也會增加吧。」
「所以妳覺得自己在追求比一般網紅更多,或是說更複雜的東西?」
「可以一舉兩得最好,但我現在連前面的都還做不到。先不管那個,我想談的就是那種複雜的感受。」
「關於被看見和被理解?」
諮商之前,個案先做了一些功課,得知早年經驗的重要性,心裡也自動浮現幾段印象深刻的經驗。
「但是我不太確定我想到的那幾段回憶,是真的發生過,或者其實是夢境。」
「既然都發生在妳身上,而且現在被妳想起來,不管是發生過或是夢過,都可以說是真的,有探索的價值。」
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簡單記下了SNS、網紅、忌妒、自制、看見、理解、回憶、夢境幾個單詞。筆尖在回憶和夢境上方游移,在它們之間落筆,畫上雙向箭頭。停了一下,又在看見與理解之間打上問號。
想起來的,都會留下來。
回憶與夢境的邊界,有時並不可靠。
「現在有什麼直覺想要先談的嗎?」
個案像是早就在等我提出這個問題,馬上點了點頭。
那時候年紀還很小,我跟父親還有哥哥一起出門跑步。清晨的空氣中飽含昨晚雨後殘留的濕氣,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疲勞的累積。分秒過去,距離也在拉開,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努力想要跟上去,換來的卻只有沉重的步伐和粗重的呼吸。我出聲叫喚,等等我。他們沒有回頭。
他們沒有聽見嗎?
我再試一次,聲音卻被鎖在換氣不順的喉嚨裡。
在綠色稻田間的柏油小路上前進,他們和我的距離漸漸拉遠。他們一次都沒有回頭確認,終於在進入四周有房舍的道路不久,某個轉角之後,他們消失了。我停了下來,雙腳總算抓到時間宣洩疲累,我彎曲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乾咳嘔了幾聲,緩過來之後,拖著像是被深色柏油黏住的步伐,往回家的方向前進。濕氣附著在身上與汗水一起流下,夾帶植物氣息的風拂過臉頰,還有細不可聞的狗吠聲……終於快到家了,遠遠地,我看見母親從門內探出頭來,望了望,在我將手舉到半空時,把門完全關上。
母親有看到我嗎?
個案說哥哥只是因為身為長子,就能得到父母許多關愛;她嘗試做過的表現或抗議,換來的卻總是不被當一回事。
我將筆記上的SNS和忌妒圈起來,在兩個圈之間重複畫上幾條線,在那道連線上方寫下哥—塗掉,是手足二字。筆尖在手足上反覆輕點,彷彿雨水滴滴答答,擾動底下更多回憶。
年紀稍大一點,哥哥和我一起去參加三天兩夜的夏令營。第一天傍晚雨過天青,停車場停滿了車,來探望小孩的家長笑開邁步、與父母久別重逢的孩子們大叫奔跑。金黃色夕陽拉開天邊彩虹,為感人戲碼鋪好完美背景。好多人在跑,我也被那股流勢帶動著往前跑,速度漸漸慢下來,看著那些背影。
我為什麼要過去?
這句話像是冰錐釘住我雙腳,我看著那些衝上前去和父母親擁抱的小孩,那之中也包含了我的哥哥,他和爸媽抱在一起,我在遠方看著他們。
他們沒有看我。
我轉過身去,有個營隊的工作人員來到我的身旁蹲下,你的家人有來嗎?我看著地板沒說話。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先回去跟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喔。他起身往裡面走,我抑制住想轉頭的衝動,跟上他。
「如果把我遇到的不公平都推給命運,事情就輕鬆多了,但是努力的心也會跟著放棄吧。」
「一直努力卻得不到理想成果真的蠻累人的。」
「如果有誰能跟我說就是有什麼看不見的神秘力量在整我的話,我就能乾脆地認清現實了。」
「如果真的有這種簡單的答案,妳會接受嗎。」
個案笑著搖頭,「希望哪一天我可以雲淡風清地看待這些。」
我用筆尖在筆記上敲了敲,那確實不是容易的事。豁達與放棄之間存在的是明確的分水嶺,還是不穩定的河道分歧?不同的人生經歷,如何造就殊異的心理地景?
父親開車,我坐在後座。大力潑灑的雨和其他車輛捲起的水霧在窗外激烈交戰,不時幾個巴掌似地拍上我眼前的車窗,扭曲模糊看見的一切。
水幕還沒落下,車子大力往左偏移,將我甩向門邊,車子往前衝,又急煞,我撞上椅背。
靜止一瞬。
車子右轉加速,我抱住椅背,才沒再被摔到另一側的門上。
車子衝出車道,爬上土坡。顛頗震動搖晃著我的身體,腦袋一片混亂。
父親知道我在嗎?
灰黑泥濘被輪胎捲起噴濺,髒掉的車窗像是要遮掩什麼;車子正在爬坡,越來越陡,坡度限制了速度,我躺在椅背上,而那傾斜還沒停止,車子翻了過去,滾下方才爬上來的陡坡。
我爬出車外站起身來,泥水草葉弄得我一身狼狽。
鳴笛聲由遠而近,父親被救出上了擔架床,裹上毯子讓救護車送走。
救護車遠去,大雨還在下。失去輪子的車殼翻覆在我面前,不知道是不能動了,還是終於不用再動了。
我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到醫院去的,只記得才到急診室門口,就看見母親和哥哥抓著護理師在問問題,隨後旋即消失在人群裡。我在走廊上到處找,找不到父親,母親和哥哥也都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離開醫院前,有個護理師叫住我,帶我去包紮傷口。
自動門滑開,我走去能夠躲雨的地方,看著人群撐傘走過。身上的傷口疼痛發熱,不知何處的學校鐘聲,穿透雨幕而來。
下課了,我跟個案約好了下次再談。
外頭又下起雨。我一時分不清,這場雨是不是已經下過。
「妳有帶傘嗎?這邊有一些可以借用。」
個案微笑著從包包裡抽出傘,在諮商中心門口撐開,走進雨中。
長大後,我們都學會了為自己帶傘。
有時候,還是會忘記自己在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