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再見,說了三百次,卻一次也沒有真正說出口。有些人,離開了,卻還停在心裡。 直到某一天,你開始學著,對自己說再見。
「親愛的,我想——應該是時候了。」
他這樣說,像是在對誰開口,又像只是把一句話放回自己體內。
「時候?」另一個人笑了笑,「你什麼時候開始相信時間了?」
時光倒推。他沒有說過,他多麼討厭自己像個孩子,需要某種眼光來證明存在。
時光暫停。他也沒有想過,像他這樣的男人,怎麼會一直好不起來。 只是他知道——他再也攔不住,那些狂奔而去的時間了。
夜裡,他像遊魂,在時間的流裡,自覺與不自覺之間反覆撕裂,又反覆被拼湊。
「你還在排演?」對方問。
「不然呢?」
那些說與不說都無關緊要的再見,他已經累積了三百零三次。
「一次都沒說出口?」
他笑了一下。「最難說出口的再見,從來不是對別人。」
而是——對自己。
空氣安靜了一下。
白天的他,看起來沒有裂縫;夜晚卻一條一條,把那些裂縫重新照亮。清晰的影像在前,背後卻藏著更多影子,此岸是流亡的暗地。
「你一直在這裡打轉。」
「我知道。」 「那你在等什麼?」
他想了一下。「等某個瞬間,可以讓一切看起來比較像是結束。」
「還是比較像逃避?」 他沒有反駁。
手機蓋開了又關,提示音反覆不停。那句話一直停在那裡——「喂,是我,你好嗎?」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你其實知道,這沒有意義。」
「我知道。」 「那你還重複?」 他低聲笑了一下。「因為有些東西,不是為了有意義才存在。」
夜更深了。
他開始躲著生活,避開應酬與聲音,以為這樣可以安靜地停留,卻一步踩進更深的地方。
「你在墮落。」
「有時候是刻意,有時候只是剛好。」
煙重新點起來。煙霧在空氣中變形,像某種無聊透頂的預言。咳嗽時,肺擠壓著心臟與食道,他張大口呼吸。
「至少,身體還知道該怎麼活。」
「那你呢?」
他沉默。
「你開始假裝了。」
他點頭。
談酒、談產地、談氣味,像一個懂得品味的人,只是為了掩飾夜裡酗酒背後的難堪。
「你甚至開始分析自己。」
「我最討厭她這樣對我。」 「所以你變成她。」
他愣了一下,沒有反駁。
「你把一切都物質化,因為那樣比較安全。」
「因為那樣,可以不用承認。」 「承認什麼?」
他看著前方,很久。「承認我還在想她。」
窗外開始下雨,很細,很輕。
「她像什麼?」
「一場雨。」
雨落進夢裡,落進沒有整理好的地方,滲開、蒸發、再回來。
「你躲不開?」
「從來沒有。」 「那現在呢?」 「沒有在淋雨。」 「那是什麼?」 「濕過的地方,還沒乾。」
對方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想過沒有——你其實只是怕失去?」
他笑了,很淡。「我早就失去了。」 「那你還在這裡幹嘛?」 「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這件事是真的。」
雨慢慢停了,空氣有點涼。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想了一下。「不要再碰那個地方。」 「就這樣?」 「就這樣。」
「你一直在用理性過濾。」
「我知道。」 「過濾到最後,只剩下什麼?」
他輕聲說:「殘渣。」
沉默。
他站起來,沒有回頭。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再見。」
對方沒有回應。
因為他們都知道——
最難說出口的那一句再見,從來不是對別人, 而是,在時間裡,慢慢與自己揮別。
雨停了。
窗外的光還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而他也終於明白,
有些人不是忘不掉,
只是一直沒有允許自己,真正失去。
所以才會反覆確認,
反覆排演, 反覆停在那句說不出口的話裡。
直到最後,連悲傷,都變得很安靜。
而像我這樣的人——
不是不痛,不是不愛, 也不是不願意放手。
只是一直以為,
撐著不崩潰, 就是一種成熟。
可是到最後才發現,我什麼都做到了,
卻唯獨沒有做到一件事——
讓自己,
好好地哭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