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一位別部門的同事找我談話。近來他的工作表現不佳,言談之中,我逐漸理解他的困境——他認為自己無法與主管有效溝通,也無法展現應有的工作態度。 更深一層,他的挫折並不只是工作本身,而是一種價值上的落差。他覺得,像主管那樣「沒有經歷台灣聯考洗禮的人」,無法理解他這種從聯考體系中脫穎而出的「精英」。在他的世界裡,工作應該是追求榮耀與精彩的歷程——即使失敗,也甘之如飴;而不是在瑣碎的日常裡消磨時間,最終庸碌一生。
某種程度上,他似乎在問:「帶人,是不是要先帶心?」
我因為這幾天流感未癒,體力不支,時不時點頭應和。也許正因如此,他誤以為找到了共鳴,情緒愈發高昂,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他的高中與大學——那些關於友情與讀書的故事,被描繪得光彩奪目: 彷彿即使海枯石爛,也要準時相聚的青春誓言; 以及「整天玩樂卻依然考上第一志願」的傳奇。 我耐著性子聽完,沒有多說什麼。
人有時候就像孔雀——驕傲的羽毛忍不住開屏,即使那樣的精彩,往往只是短暫而重複的瞬間。
不得不承認,身為五年級生,我的思維深受「精英教育」影響。也因此,對於他這種「懷才不遇」與「時不我予」的感嘆,我似乎多了一分耐心與理解。 但我也開始質疑自己: 這份耐心,是否其實只是另一種虛偽? 一種在「精英」面前,掩飾自己並非精英出身的自我防衛? (我所說的「精英」,指的是各縣市第一志願高中,乃至不錯的國立大學。) 更讓我不安的是——如果今天抱怨的人,換成一個在求學歷程中不屬於「精英」的人,我是否還能如此耐心? 還是會表面聽完,心中卻早已貼上「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標籤?
理智上,我知道這些問題其實與人格特質相關,與學歷並無直接關聯。在我們這間超過兩萬人的公司裡,曾經的資優生、跳級生、所謂的「精英」並不少見;但從比例來看,他們終究是少數。 弔詭的是,我遇過最常抱怨的,反而多半來自這些曾經的「精英階級」。 或許,在長期過度強調精英教育的社會裡,這樣的落差與不安,是一種難以避免的後果。
文明的跳躍與創新,確實需要少數精英作為起點; 但文明的延續與穩定,卻仰賴更多平凡的人,安於瑣碎與重複之中。 所以,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屬於精英的一群—— 那就請提出屬於你的創新與跳躍,並且勇敢去實踐; 否則,就請放下過去的光環,踏實投入那看似平凡、卻不可或缺的日常。 不要急著用《商業周刊》或《遠見雜誌》裡那些簡化過的成功模式,來說服別人、甚至說服自己。
工作從來不像考試那樣單純,而企業的運作,更不可能依靠幾篇雜誌文章就能理解。 我曾有一位學長,標準的精英:高中跳級、大學跳級,碩博士四年完成。他曾對我說: 「我這個年紀,已經不可能在科學上有什麼重大貢獻了,所以只好到工業界,從頭開始,致力於經濟發展。」 請注意——他用的是「從頭開始」。
有人說:「笨蛋不可怕,可怕的是笨蛋還有勇氣。」 但我觀察後,反而有不同的結論: 這個社會真正令人不安的,往往不是愚昧,而是—— 那些披著「聰明外衣」又充滿行動力的人。 因為對於長期接受精英敘事、卻未必屬於精英的大多數人而言,這樣的人,往往更難被拒絕,甚至更容易引發一種帶著理性外表的盲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