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很少主動說自己是老師。
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每次一說出口,現場氣氛都會瞬間安靜。最誇張的一次,是一個孩子瞪大眼睛看著我,驚恐地說:「蛤?妳是老師?」
其實,當老師是我從小的願望。
小時候我最愛做的事,就是把弟弟妹妹抓來當學生。只要他們考試成績變好,我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好像自己也跟著升級了一樣。再加上老師這份工作,有寒暑假、薪水穩定,在我那個年紀看來,簡直是人生勝利組。
後來,我真的考上了師範大學,也如願成為一名國中老師。
但很奇妙的是——
出了校園,我反而不太愛說自己是老師。
尤其是在那種熱鬧的聚餐場合。大家吃吃喝喝、氣氛正鬆的時候,總會開始例行性的自我介紹:做什麼工作?結婚了沒?孩子在哪裡念書?輪到我時,我通常會輕輕帶過:「公務人員。」
如果對方再追問,我才會補一句:「喔,我是老師。」
神奇的事情就發生了。
原本還在開玩笑的人,突然坐正;剛剛還在大聲聊天的聲音,瞬間降了兩個分貝。整桌氣氛彷彿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常常在那一刻覺得——
我是不是不小心把大家的快樂收走了?
有一次,在一個比較輕鬆的場合見到我先生的同事。介紹完之後,大家要握手,其中一位長輩居然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好幾下,才伸過來。
我當下有點愣住。
後來他笑著解釋:「怕手髒,不好意思跟老師握手。」
我更愣了。
原來,「老師」這個身份,還自帶某種無形的潔淨效果?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我帶著小外甥寫功課。
那陣子我妹比較忙,我就常常陪他寫作業。我最喜歡教他數學,每次看他從不會到會,我心裡都會有一種小小的滿足感。
有一天,我妹下班回來,順口對他說:「你要跟阿姨好好學,阿姨是國中老師喔!」
那一刻,我看到我外甥的臉——
眼睛睜大,嘴巴微開,整個人像被按下暫停鍵。
然後他大喊:
「蛤?她是老師?!」
那個語氣,帶著震驚,還有一點點……驚恐。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笑。
原來我在他心中,跟「老師」這個角色,差這麼多。
後來他跟我說,他們班有一條「天使專線」,有問題可以打給老師。
我聽了覺得很溫暖,忍不住說:「你們老師好貼心喔,還取這麼可愛的名字。」
他很淡定地回我一句:
「不是啊,因為我們都是小惡魔,要打天使專線才可以驅魔。」
我當場笑出來。
原來,在學生的世界裡,老師的功能定位是這樣。
還有一次,姪子開車載我,突然有車從巷子衝出來,差點擦撞。他一緊張,直接脫口而出一句:「X你老師!」
我瞬間不爽。
我轉頭問他:「老師到底做錯什麼?為什麼生氣都要罵老師?」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但那一刻,我其實開始在想——
是不是在某些人的記憶裡,「老師」曾經是一種壓力?
從那之後,我更常回頭檢視自己:
我對學生說的話、做的事,有沒有在不知不覺中,留下什麼不太好的痕跡?
不過說到底,我還是很喜歡當老師。
尤其是跟學生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好像會慢一點,我也會忘記自己的年紀。
有時候走在路上,會有人來問我方向;在月台,也會有人自然地走過來詢問事情。我常常在想,大概是因為我長得不像那種「會讓人害怕的老師」。
比較像……路邊會幫人指路的那種阿姨。
但我其實不太介意。
我曾經聽過一位作家演講,他是台大文學博士,一開口卻是很重的台灣國語,現場有一點點違和,甚至讓人忍不住想笑。但他很坦然地說,那就是他的樣子。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自在。
原來,不需要活成一種標準的樣子。
老師也不只一種樣子。
只要我們對學生是真心的,對自己的位置是清楚的,那就夠了。
至於「蛤?你是老師?」這句話——
現在想想,好像也沒那麼糟。
也許,那代表我還保留了一點,
不像老師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