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榮幸成為新世界計畫的24人成員之一。
我們正在接受最後訓練,準備前往M50星球。
十年前,美國太空總署在深空觀測中發現了那顆行星。根據光譜與重力資料推算,它幾乎和地球一模一樣,有接近的空氣成分、液態水與穩定溫度,理論上適合地球人生存的機率極高。
世界各國很快放下了原本的競爭,展開罕見的合作。所有人都知道,這可能不只是一次太空探索,而是人類第二個世界的開始。
我們這24人,被挑選成為先遣部隊。
有人是生物學家,有人是工程師,有人是醫師,有人是建築師。我不像他們那樣有特別的專長,我只是一個小說家,被選進來的理由也很簡單”有人得負責記錄這一切,替人類寫下踏入新世界的第一頁”。
訓練的最後一晚,我坐在太空站的觀景窗前,看著遠處一點藍白色的地球。艙門一開,生態學家白薇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兩杯熱咖啡。
「你果然在這裡。」她把一杯遞給我。
「明天就要走了,睡不著。」我說。
「作家是不是總是睡不著?」
「沒錯。」我說,「因為我們最擅長把事情往壞處想。」
她笑了。
「那你現在想到最壞的是什麼?」
我看著窗外的地球。
「我們去了,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或者比那更糟,發現那裡什麼都有。而且比我們強大。」
白薇靠著牆,也看向窗外。
「我倒希望它像資料寫的那樣,像沒被污染的地球。」她說。
「所有人理所當然,都這樣希望。」我說
「你有疑慮?」
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宇宙,不會平白無故送禮物。」我說。
第二天,我們出發了。
經過漫長航行之後,M50終於出現在觀測窗外。那一瞬間,整艘船幾乎沒有人說話。它實在太像地球了。藍色海洋、綠色陸地、大片雲層,連極區的白色輪廓都熟悉得讓人發冷。不是抽象意義上的相似,而是那種讓人第一眼就覺得「那是家」。
執行官林森聰低聲說了一句。
「我的天。」
他說的沒錯,登陸後,我們所有人都想喊My God。
那裡的天空比地球更乾淨,風裡沒有工業氣味,河流清得像能直接看見時間從水底流過。森林高大,草地柔軟,湖泊像鏡子一樣平。生物學家、地質學家和工程團隊一項一項採樣、檢測,最後得出的結論幾乎一致:這裡的空氣、水、土壤與生態條件,都足以支撐大規模人類居住。
我們在M50待了二十七天,完成了先遣任務。
回程前那晚,我一個人站在臨時營地外,看著遠處平靜的森林。副駕駛周景嵐走到我旁邊。
「在寫東西?」
「在想標題。」
「人類抵達第二個地球!」她說。
「太保守了。」我說。
「那你覺得該怎麼說?」
「人類開啟新世界。」我說。
我們回到地球後,受到英雄般的歡迎。
機場外全是媒體,沿路都是旗幟與人群。各國領袖輪番與我們握手,孩子們在玻璃牆外尖叫,新聞標題一整排都是「人類開啟新世界」「地球未來」「人類文明曙光」。我第一次知道,人類集體做夢的時候,那種熱情會熱到近乎危險。
全世界很快啟動了第二波,更大規模的新世界計畫。
造船廠日夜趕工,殖民模組一批批送上軌道,移民資格引發瘋狂競爭。有人賣房子、賣公司、賣掉原本的一切,只為了搶到一個前往M50的名額。世界像終於找到出口一樣往前衝,沒有人想再慢一點。
而我,作為紀錄者,也跟著第一批移民再度前往M50。
起初一切都很美好。
降落艙一座一座在平原上展開,太陽能板打開,淨水系統運轉,兒童在透明穹頂內奔跑,人們笑著種下第一排作物。大家都說,這就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新開始。有人甚至站在新搭的觀景台上哭了,說自己終於替下一代找到真正的未來。
我每天都在寫。
寫孩子第一次在M50的草地上摔倒,寫工程師把旗子插上坡地,寫夜裡大家圍在一起喝酒,說以後要在這裡蓋學校、醫院、劇院和城市。那時候連我都幾乎要相信,我們真的找到了一個比地球更好的地方。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人開始變少了。
一開始只是很零碎的失蹤。
某個夜班技師沒有回宿舍,大家以為他去別區幫忙。隔天一名水利員失聯,以為是通訊器故障。接著又少了一個維修工、兩個警戒隊員、一個孩子的母親。每一次都像有合理解釋,每一次都差一點就能說服自己別多想。
直到有一天,連生態學家白薇也不見了。
她前一天晚上還來找我,在餐廳裡坐到很晚。那時候大家已經有些緊張了,餐廳比平常安靜很多,連餐具碰到盤子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你有沒有覺得,」她壓低聲音說,「這裡太安靜了?」
「沒錯,有點...詭異。」我說。
「森林。」她說,「沒有鳥,沒有蟲,沒有小型動物。水和空氣都正常,可生態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刻意留給我們看的。」
我看著她。
「你白天怎麼不說?」
「說了也沒用。」她抿了一口水,「所有人都太想成功了。」
「你發現了什麼?」
她沉默一下,抬頭看我。
「植物的根系分布不正常。」
「什麼意思?」
「太密了。」她說,「整片平原底下都像連在一起。」
我正要再問,餐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衝進來喊說北區圍欄倒了。所有人立刻起身往外跑。那晚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白薇。
第二天早上,營區開始正式搜索。
我也跟著警戒隊進了林子。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見M50的植物。
不是遠遠看見的樹,不是草地,也不是花,而是它們打開之後的樣子。
我們在森林邊緣找到一名失蹤技師的定位器。定位器掉在一大片低矮植物之間,那些植物本來看起來只是闊葉灌木,葉片厚而寬,表面有淡淡的金屬光澤。可當警戒隊員彎腰去撿定位器時,整片地面忽然動了。
不是風吹,不是震動。
而是那些植物同時張開了。
葉片向兩側裂開,裡面不是脈絡,而是一圈圈像齒一樣的肉色結構,中央是深不見底的濕黑孔洞。地面下方更多粗大的藤蔓一瞬間翻出土層,像無數條藏了太久的舌頭,直接把那名隊員拖了下去。
他只來得及喊一聲。
那聲音非常短,接著整片植物就開始收合,像水面吞掉一顆石頭,恢復成原本安靜無害的樣子。
我們全都僵住了。
林森聰第一個回過神來,拔槍大吼。
「後退!全部後退!」
那天之後,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們終於明白,M50根本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
它是一個陷阱。
整顆星球最主要的生態統治者不是動物,而是植物。那些遍布平原、森林與濕地的巨大根系彼此連接,像一張橫跨整個星球的神經網。平時它們會維持無害的外觀,讓地表看起來像一顆潔淨、安定、適合生命生長的樂土。一旦獵物足夠多,它們就會改變形態,把整片星球變成一張打開的嘴。
而我們,就是食物。
人越來越少。
每一天都有人在不同區域消失。有人在菜園邊被拖走,有人在值勤時整個人從草地上陷下去,有人只是去撿滾遠的帽子,就再也沒回來。我們想撤離,可通訊塔被藤蔓纏毀,發射場也在短短兩天內被植物覆滿。
更可怕的是,來自地球的下一批最大規模的移民船,已經在途中。
我卻沒有辦法警告他們。
我原以為自己也很快會死。
可奇怪的是,那些植物沒有立刻吃我。
有一次我獨自穿過一片溫室外的空地,四周的花全都慢慢轉向我。它們很大,花瓣像層層打開的肉,中心濕亮發黑,散出一種很甜、卻讓人想吐的香氣。它們圍著我,卻沒有撲上來,反而像在辨認我。
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空氣裡,而是直接在腦子裡。
「這個不一樣。」
我全身僵住。
另一個聲音接著響起。
「光是淡黃色的。」
接著,更多聲音層層疊上來,像整片花海一起貼在我腦內低語。
「不是工程師。」
「不是醫師。」
「不是士兵。」
「這個讀得很多。」
「這個味道很薄,很輕,很慢。」
我站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們……是誰?」我開口。
花沒有嘴,可那些聲音還是回答了我。
「我們就是這顆星球。」
它們把我帶去了總部。
所謂總部,不是一棟建築,而是森林深處一個巨大得近乎神殿的植物核心。無數粗壯藤蔓像柱子一樣盤繞而上,頭頂是一層層半透明的葉膜,過濾下來的光是綠色的。地面柔軟得像肉,踩上去會微微下陷。中央開著一朵大得不合理的花,像王座,也像胃。
它們就在那裡告訴我這顆星球的歷史。
很久以前,這裡的植物就進化出遠超一般生命的感知能力。它們沒有腳,不能追逐,於是學會了偽裝。它們會觀察宇宙中的文明,模仿適合被殖民的星球樣貌,像變色動物一樣,把整顆星球包裝成獵物最渴望看到的樣子。等到外來者大量降落,它們再現出原形,慢慢吃掉。
「你們騙了多少星球的人?」我問。
「很多。」
「我們不是第一個?」
「你們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聽著那些聲音,只覺得全身發冷。
「你們為什麼不吃我?」
中央那朵巨大的花慢慢收縮了一下,像在思考。
「因為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體內有太多別人的人生。」
我愣住了。
那些聲音繼續在我腦中流動,像潮水。
「士兵是鐵的味道。」
「醫師是血的味道。」
「工程師是灰塵的味道。」
「孩子是鹽的味道。」
「而你……」
聲音停了一下,像在品嚐。
「你的味道太複雜。」
我站在那裡,第一次真切感到自己快死了。
它們不是不想吃我。
它們只是對我更好奇。
「你們想怎麼樣?」
「我們想知道,」那些聲音說,「小說家是什麼味道。」
我沒有被立刻吞掉。
它們把我留在那個像宮殿又像胃袋的地方,讓我活著,讓我看見更多。
它們似乎很享受我恐懼的過程,也像真的對「小說家」這件事有某種食慾上的耐心。它們讓我知道,下一批地球移民快到了。成千上萬的人,帶著設備、家當、孩子與希望,正要降落在這裡。
而我,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人類。
也是唯一一個還活著、卻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你們不能這樣。」我說。
「我們一直都這樣。」
「那是幾千條人命。」
「對你們來說是。」那聲音平靜地說,「對我們來說,是季節。」
我知道它們沒有撒謊。
也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更恐懼。
它們真的把我們當作一場季節。
後來有一次,它們讓我站在高處,看遠方天空。那是它們刻意讓我看的。天空盡頭有一道非常淡的亮線,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地球移民船的航道反光。它們要到了。
我全身都在抖。
「求你們,」我說,「讓我發訊息回去。」
那些聲音在我腦中緩慢流過,像風穿過花瓣。
「你們總是這樣。」他們說。
「怎樣?」
「一邊擴張,一邊哀求。」
我抬頭看著那片偽裝得像天堂的天空,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它說得沒錯。
我們也是這樣的物種。
只是這一次,我們是被獵的那一邊。
它們說,會在移民船降落前吃掉我。因為它們認為,在第一批大餐到來之前,先嚐一口小說家的味道,也許會是某種不錯的開胃菜。
我被帶回中央那朵巨大花前。
那些花瓣一層層慢慢打開,裡面濕潤而深黑,像一座正在呼吸的井。我站在前面,雙腿發軟,卻退無可退。
「最後一個問題。」我說。
「問。」
「如果我也是故事的一部分,」我看著那朵花,「那誰在寫你們?」
那一瞬間,整片植物忽然安靜了。
它們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幾秒鐘裡,整個星球像都停住了,只剩下頭頂葉膜之間滲下來的綠光。
然後它們笑了。
不是人類的笑聲,而是整片花海同時顫動,無數花瓣摩擦,發出一種極輕、極密、近乎愉快的沙沙聲。
「原來小說家,」它們說,「連死前都還在想這個。」
花瓣朝我合攏過來。我看見了裡頭深處像鯊魚般的利齒,我是宇宙裡唯一知道秘密的人,而就要死了。
就在那時,遠方天空亮了一下。
不是一艘,是很多艘。
地球的移民船隊,到了。
完蛋了,整批的地球人,完蛋了。
一個月後
在更遙遠的宇宙另一端。
天狼星的宇宙科技署,正興奮地向全星系宣布,他們剛發現了一顆幾乎和自己家園一模一樣的星球。
編號,P238。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