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旅不是為了遇見誰。
而是為了在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看清自己。
那年冬天,我一個人去北海道。
出發前朋友問我,為什麼總愛一個人去那麼冷的地方。我說乾淨、雪白、人少的地方,照片拍起來像人生有點高級。其實也不是。真正的原因比較難說,好像只有在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我才比較像我自己。
比較不像我自己的部分,是我的工作,我是一名電台媒體業務,是那種要四處很吃得開,很會社交的工作類型。但我根本不是,我都是裝的。就連我的長相,也不是那種讓人眼睛一亮的類型,就是很平常,在路上,或者電視劇裡會看見的,配角的,不起眼,卻也不討人厭的角色。有的女生反而覺得這令她們安心,給她們安全感。不差也不帥,性格不強烈也不溫吞,不算太高也不矮,這種不怎麼也不怎麼的句子,用在我身上,可以有十幾組。
從台北飛到新千歲,轉車到小樽,又一路往北晃。雪下得很安靜,路邊的屋頂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所有聲音都變低了。那種冷不是刺,是一層一層往骨頭裡滲,連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時吹出來的暖氣,都有一種臨時收留你的感覺。
雖然是獨旅,但沒想到,很快的,我卻注意到另一個女人。
我是在一間很小的咖啡店裡看見她的。
那家店靠近港口,窗外能看見被雪壓得灰白的海。店裡只有五張桌子,我推門進去時,風鈴響了一聲,她剛好抬頭。
這個女人皮膚非常白,長頭髮染了淺咖啡色,她的眼睛又細又長,嘴唇豐滿,擦了暗紅的唇膏。
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圍著深灰色圍巾,鼻尖有點紅,桌上攤著一堆當地買的明信片,正在往上面寫字。我也有買一些。也放了兩張在桌上。
她先看了我的明信片,再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差點笑出來。
我走去櫃台點咖啡,店員用很快的日文問我問題,我只聽懂一半,硬撐著回,回完自己都覺得不妙。果然,坐在窗邊的她忽然起身走過來,開口用英文替我補了一句。
店員點點頭,轉頭去做咖啡了。
原來,女人好高,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
「謝了。」我看著她。
她聳聳肩。
「我不是幫你,我只是聽不下去。」
我笑了,好直接的女人。而且她說話的腔調,聽起來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台灣人。
「請問妳是哪裡人?」
「我是會說中文的韓國人。」
「喔~難怪。」
「怎麼了。」
「妳中文特別的好。」
「我有在台南讀大學。」
「台南,好特別人。」
「赤崁樓。」
「哇賽,妳好,我叫張品聰。」
「我叫智媛。」
她在首爾工作,請了幾天假,一個人來北海道。她說她本來想去更北的地方,但怕把自己凍死,只好在觀光客能活下來的區域遊走。我說我差不多,我的獨旅哲學就是,要有孤獨感,也要有暖氣、WIFI和便利商店。
「你一個人旅行多久了?」我問。
「3天。」她說,「我最高紀錄一個月,你呢。」
「我也是第3天,這是我第二次獨旅。」
我們沒有坐在一起,但之後聊天斷斷續續地接上了。人在北海道,聊的卻都是台南和首爾。
我們沒有打算改變規則,沒有對對方好奇到想一起旅行。離開時,也沒有交換line。她喝完了咖啡,把圍巾圍好,站起來時對我說了一句。
「很高興認識你,品聰先生。」
「我也是,智媛小姐。」
隔天下午,我去了海洋館。
其實原本不在計畫裡。只是外頭太冷,我在街上走到臉發痛,看到海洋館的招牌,像看見一個可以合法避寒的地方,就買票進去了。
館裡燈光很暗,水箱發著幽微的藍。天氣太冷,人也不多,我在企鵝區站了一會兒,又去看海豹,最後慢慢晃到水母館。
然後我在玻璃前面又看見智媛。
她站在一整面發亮的水母牆前,抬著頭,臉被照得有些蒼白。那些半透明的傘狀身體一開一合,像呼吸,也像某種很緩慢的心跳。
我悄悄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北海道真小。」我說。
她回頭,嚇了一跳。
「你是不是跟蹤我。」
「沒有喔。你千萬不要誤會」
「知道啦,我開玩笑的。」
我們在水母區停了很久。後來一起走到別的館,看巨大的鰩魚從頭頂滑過,看成群的沙丁魚像銀色風暴一樣轉彎。天色不知不覺暗下來,館內人越來越少。我們聊天聊得太自然,反而忘了注意時間。
等到我們意識到不對,已經是在一片太過安靜的寂靜裡了。
原本遠遠近近的人聲都不見了,廣播也停了。連腳步聲都沒有。整棟館像被什麼東西忽然抽空,只剩水流系統低低地運轉。
「是不是要關了?」我問。
智媛看了看四周。
「好像不只是關了。」
我們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就發現鐵門已經拉下,通道燈關了一半,只有緊急照明還亮著。手機訊號斷斷續續,館內電話也沒人接。不是完全的黑,但那種半亮不亮更讓人不安,像有人故意留一盞燈,讓你知道自己被留在裡面。
「很好。」智媛說,「我旅行3天,第一次被關進海洋館。」
「我也沒有被關在海洋館的經驗。」
「怎麼辦?」她說。
「等到早上吧。」我說,「至少這裡比外面暖。」
她點頭。我們重新回到水母區,找了一處圓形座位坐下。那是整個館裡最像夢鏡的地方。頭頂、四周、前方全是緩慢飄動的光。不同水箱裡的水母亮著不同顏色,藍、白、淡紫、幾乎透明的粉。有些像被剪碎的月亮,有些像內臟,有些像還沒學會說話的靈魂。
「你會怕嗎?」我問。
「現在?」
「嗯。」
她我想了想。
「本來還好,但你這樣問完之後,有一點。」她低聲笑了。
「我也是。」
「ㄟ,你是男生耶。」
我們坐著聊天,先聊很普通的事情。聊各自的工作,聊為什麼忽然想來北海道,聊旅館的枕頭太高,聊便利商店的飯糰有哪些口味值得吃。
她說獨旅的韓國女生很常被問會不會危險,我說獨旅的台灣男生比較常被問是不是失戀。
「那你是嗎?」她問。
「不是。」我回答,「妳呢?」
「一半一半。」
「這種問題,還有一半的?」
「你訂婚了。」我說,「後來取消了。」
她驚奇的看向我。
「太誇張了,你怎麼知道?我看起來像那種訂婚了然後被取消的女人是嗎?」
「Sorry,我隨便說說,沒想到...妳,還好吧」
「大家都覺得可惜,只有我鬆了一口氣。仔細想想還沒準備好結婚的人,訂婚可是很可怕的。」
「我懂,我跟一個人在一起七年。」
她偏過頭看我。
「七年很長。」
「長到最後就是結婚或分手的選擇。」我說,「後來分開,我也鬆了一口氣。」
她突然嘆了一口氣。
「兩個分手後,開始獨旅的人。」
我們對看了一眼,笑了出來。也就是那時候,第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原本飄在我們頭頂那幾缸水母,忽然像被某種訊號傳遞,整齊地往一個方向收縮、展開,再收縮、再展開。不是亂動,是某種帶節奏的變化。緩慢,但一致。像有人在黑暗裡打訊號。
我先注意到,智媛也跟著抬頭。
「你有看到嗎?」她問。
「有。」
「牠們剛剛是不是……」
「像在傳遞什麼。」
我們同時安靜下來。
不只是頭頂這一缸。前方、側邊、另一個區域映過來的幾面水光裡,所有水母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電流串聯,一盞一盞地亮,接著暗,再亮。順序不是隨機的,像一個房間的人在彼此眨眼。
智媛站起來,慢慢走近玻璃。
「這些水箱不是分開的嗎?」
我也站起來,看著水流系統後方那些隱蔽的連通管。
「應該不是完全分開。」我說,「這裡的水,是整個館一起循環的。」
她轉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們都明白了一件很荒謬的事。
整座海洋館雖然被切成不同觀賞區,但海水是連在一起的。如果水是連在一起的,那訊息也可能是。
這念頭一出來,我背脊忽然發冷。我們站著沒動,往更遠的館區看去。原本還看得到的魚群,忽然慢慢散了。大魚往深處退,小魚鑽進石縫,原本停在珊瑚邊的熱帶魚一條都不見了。連剛剛還慢吞吞在玻璃前晃的海龜,也不知何時游走。
短短幾分鐘,整個海洋館像被什麼命令清空。不是睡了,是躲起來了。
智媛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牠們在躲什麼?」
我喉嚨有點乾。
「可能不是躲什麼。」
「那是什麼?」
我看著一片空掉的巨大水箱,說出了那句連我自己都不太想相信的話。
「可能牠們都知道,今晚館裡有兩個人類。」
那句話一出口,四周就更安靜了。只有水母還在亮,一下一下,像遠處有人持續敲著一個不屬於人類的密碼。
「我們是不是該怕一下?」她低聲問。
「理論上要。」我說
「可是我現在怎麼有一種麻麻的感覺。」她說。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環境越來越不對,理智也知道這件事應該立刻停止,可我卻清楚感覺到,真正正在靠近的東西不是危險,而是某種更柔軟、也更無法解釋的東西。
「雖然很荒謬。但是...。」我說,「我們可能被傳遞訊息了。」
像水母的電流不是照在玻璃上,而是穿過玻璃,一點一點傳進人的腦子裡。
我忽然很確定,她也感覺到了。
智媛慢慢向我,靠得我很近。
「你也覺得麻麻的?」
「嗯。」
「我們好像……」她皺著眉想了一下,「大腦被放進了某種念頭。」
我看著她被藍光照得漂亮無比的臉蛋。我跟她只有兩個拳頭的距離。
「什麼念頭?」我說。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說。
「現在,不要一個人。」
我感覺更麻了,腦子嗡嗡的作響。
「水母,在搞什麼?」我說。
「沒想到,水母這麼色。」她說。
智媛一說完,就上前吻了我。我理所當然的回吻她。
我與她纏繞著,在藍色的光映射下,我覺得自己在漂浮。
接吻了好一陣子,她才放開我。嘴裡呢喃著我聽不懂的韓文。
我們不想在水母的注視下,進行接下來的事情,我拉著她,走往一旁的放映教室,教室後方有一個休息區,鋪著柔軟的假草地。我們躺下來,問她可以嗎?她回答我,可以的。
我脫掉她的上衣,親吻著她的臉,嘴唇,頸子,鎖骨,溫柔地解開她的胸罩。她脫掉我的衣服,將我臉埋進她的胸部,我親吻著她。好像進入了完美的世界。明明昨天才認識的男女,現在,好像找到彼此一生的答案。原來我們一生答案,很簡單。就是慾望。於是我脫掉自己的褲子,也脫掉了她的裙子與褲子,以及柔軟的內褲。
「我可以進去嗎。」我問。
「不行。」她說,「你必須先親她,才能進去。」
那天晚上,我們纏綿在一起,我們用盡了全力享受對方。
然後獲得幸福的沉沉的睡去。
隔天早上,我是被一陣腳步聲和日文驚呼吵醒的。
睜開眼時,館員站在不遠處,表情介於震驚和職業訓練之間。另一個人手裡拿著對講機,像不知道該先報警、先道歉,還是先確認我們是不是活著。
智媛也醒了,從我旁邊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她看了我一眼,那是一種想確認昨晚發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的眼神。
館員把我們帶到辦公室,給了熱茶,問我們怎麼會留在館內。我們各自回答了一次,大致都差不多:聊得太晚,忘了時間,發現時門已經關了,想打電話但沒訊號,最後只好待到早上。館員一臉「這理由很荒唐但又好像真的是這樣」的表情,連責備都顯得有點力不從心。
我們離開海洋館時,外面依然在下雪。我們恍神的走著,好像各自想著昨天的事情,又好像各自被下了藥,搞不清楚今天是什麼。
因為太冷了,我們走進便利商店,各自拿了飲料,在休息區坐下來。
「昨晚?」她問。
「水母?」我說。
「我們。」她說。
「嗯。」我點頭。
智媛深吸了一口氣。
「在北海道海洋館發生的事,就留在北海到海洋館吧。」她說。
「嗯~交換一下Line吧。」我說。
「好。」
那之後,我和智媛,繼續獨旅。每天晚上,我們會分享一下當天有趣的照片。我不知道智媛,但對我來說,我沒有太多疑問,這世界的海,是否全部相連,水母是否傳遞訊息,還是我們那天,被暖氣暈昏了頭。我不太知道。不過我有點確定的事情是,我回國後,一定要繼續跟智媛保持聯繫,因為我已經開始想念著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