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絮啊,今天有特價嗎?買冰送笑容那種。」 阿璋兩手插口袋,嘴巴停不下來,眼睛卻直黏在攤後的女孩。
大茂搬著香油桶經過,冷冷吐一句:「你昨天工資才一千八,就想包場?省點力吧。」 阿璋瞪他一眼,立刻壓低聲音:「幹你不要亂,這叫投資未來啦。」
阿絮翻了個白眼,把塑膠杯啪一聲放在桌上:「要買冰就買,不要在那邊吵。妳阿嬤都比你們安靜。」 17歲的輟學生阿絮,綁著高馬尾,咬著吸管,動作俐落,語氣卻有種接地氣的俐落嗆味。
「那……要不要慶祝一下?」阿璋硬著頭皮湊近,「昨天平安宴不是賺翻?我帶妳去夜市吃牛排。」
阿絮笑了笑,淡淡回:「不用啦,我要補課。綺然老師要來了。」 阿璋愣住,本想再嘴砲,卻縮回去,搔頭小聲道:「妳真的很上進欸……」 這一句倒是真心,把自己都說得不好意思起來。
大茂在一旁悶聲:「趕快走啦,再待下去更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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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林素蘭晃著布袋走來。 她是廟口出了名的「萬年志工」,六十幾歲,頭髮花白,卻天天綁著紅馬尾,做事比年輕人還快。 嘴裡常掛一句:「我九十歲老母親是聖母救回來的,我就做到九十歲還廟裡。」
素蘭嬤笑呵呵,伸手就買冰:「兩杯,一杯給我阿母,一杯給聖母喝。」 她說得自然,好像神明真坐在身邊。
阿絮接話毫不客氣:「我也要謝謝聖母啊,昨天平安宴賣冰賣到手軟,一天就進一萬多!」 她說得爽朗,像把宮廟當自己最穩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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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定矅宮傍晚的景色,廟口的熱鬧並不是一直都有。 真正的生意,要等人潮慢慢聚起來,廟口的攤販以定矅宮維生,從白天到晚上,宮內的香火興盛,
攤子的生意也跟著旺。 就在此時,綺然提著布袋走進廟埕。 「阿絮,準備好了嗎?」她神情淡淡,卻帶著一股老師的堅定。 「老師,妳來了,我馬上收一收。」
阿絮立刻把攤子收拾好,點頭跟上。
巷口那頭,另一個身影也正走過來。 連道源,外套搭在臂彎,眼神冷靜。
素蘭嬤提著冰,邊笑邊喊:「道源少主,回來了啊?剛剛還和阿絮說你小時候最會幫忙搬香桌呢!」
阿絮眼睛一亮,手裡的冰勺敲了一下桶沿:「道源哥!你回來這麼久我都沒看見你。」
她邊講,邊一手抓著了綺然的手,另一手興奮地和連道源揮揮手:
「你有看過綺然老師嗎?你離開一年多應該不知道,她現在是我們定曜宮的大人物耶!」
場面被推到兩人之間。
兩道視線在空氣裡短短碰了一下。
綺然的眼神很穩,沒有迎上,也沒有閃避, 像是被突然點名,卻拒絕順勢走進舞台。
道源微微一頓,那一瞬間,他突然不知道要擺出什麼表情應對, 像是慢了半拍,流程裡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停格。
綺然本想安靜帶阿絮走,此刻不得不轉頭,微微頷首。
道源笑容淡淡,眼神卻有一瞬的遲疑。 他開口,聲音壓得平穩:「阿絮,妳阿嬤攤子生意還好嗎?」 「好啊!昨天一個晚上就賣一萬多,都是聖母保佑啦!」
阿絮得意地回。
綺然低聲補了一句:「靠自己也很重要。」 道源聽見,眉心動了動,卻沒反駁,只是側過頭,像把話咽回去。
空氣裡留下一絲生硬。 街坊的笑聲在旁邊響,兩人的對話卻像隔著什麼東西,無法真正自然。
這是他們第二次說話,不是刀鋒,但卻帶著一股卡住的僵硬。
阿璋插科打諢:「欸少主,你要不要也來吃一碗?阿絮賣的冰很靈驗啦,昨天一晚就破萬耶!」 大茂冷冷補一句:「破萬是因為平安宴,不是因為你嘴巴靈驗。」
眾人哄笑。
道源笑了一下,語氣卻淡:「破萬很好,宮廟的香火,也是鄉里的生意。」 阿絮忙點頭:「對啊!都謝謝聖母保佑。」
綺然接了句,聲音輕卻清晰: 「敬拜神明,也不是什麼都用生意看的。」
空氣一瞬卡住。 阿絮沒察覺,只是傻笑點頭。 道源卻愣了一下,眼神隱隱一沉。
阿璋:「老師說得對啦…誠心比較重要!」
阿茂:「嗯,少主也誠心…誠心算帳。」
道源的笑容微僵,喉頭一動,眼神沉了下來。
笑聲再起。 他沒有回綺然的話,只像是把那股尷尬硬壓下去,轉向阿絮隨口問:「妳阿嬤身體還好嗎?」 「好啊!等一下換她顧攤呢。」阿絮笑著。
旁邊的人一搭一唱,聲音熱鬧,偏偏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卻更明顯。 綺然沒有再看他,只低頭把測驗卷放進包裡。 而道源站在原地,指尖卻不自覺敲了敲杯身——像是要把那股說不出口的話,敲進聲響裡。
喧鬧不散,他們卻彷彿被抽空了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