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尾碼頭。
隨著「藍白號」巨大的引擎聲從震耳欲聾轉為低沈的怠速運轉,交通船緩緩靠向了泊位。船體與碼頭黑色廢輪胎碰撞的瞬間,整艘船劇烈地晃了一下。「各位旅客,」
「小琉球白沙尾碼頭到了,」
「下船時請注意腳下間隙...」
廣播聲在充滿海鹽味的空氣中迴盪。
闕恆遠站起身,先幫身邊的悅清禾提起了那個沉重的行李箱,接著轉頭對坐在一旁聊天的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招了招手:
「走吧,該下船了。」
踏出船艙的那一刻,一股夾雜著魚腥味、柴油廢氣與南台灣正午熱浪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不是台北那種悶熱,而是一種帶著刺痛感的乾熱。
「呼...好燙。」
伊凝雪一下船,立刻拉了拉身上的休閒外套。
雖然她紮了高馬尾,但在這股強大的海風面前,幾縷碎髮還是不安分地掃過她的臉頰。
她瞇著眼看著熟悉的碼頭,那種「台北人」的疏離感,在腳底觸碰到水泥地的瞬間,開始迅速崩解。
「恆遠!」
「這兒啦!」
一聲充滿草根味的吆喝聲,從碼頭邊那排生鏽的欄杆旁傳來。
五人同時轉頭,只見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領口泛黃的白背心,腳踩藍白拖的年輕人,正跨坐在一台改裝過的舊機車上,拚命揮著手。
機車後座還綁著一個裝菜用的藍色大塑膠籃,籃子裡還塞著幾綑拜拜用的金紙。

「是邵秉坤。」
玥映嵐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國中同學,她那原本公關式的職業笑容,在見到老朋友的那一刻,終於多了一絲真心的弧度。
「乾,」
「你們這群台北大明星終於捨得回來了喔?」
邵秉坤踢下側柱,大步走過來,先是給了闕恆遠一個紮實的熊抱,然後眼神在四位女主身上掃了一圈,發出誇張的嘖嘖聲,
「哇靠,」
「清禾、凝雪、慕羽、映嵐……」
「你們是怎樣?」
「台北的薪水比較好買化妝品是不是?」
「一個比一個還像明星,」
「我都不敢認了啦!」
「阿坤,」
「你怎還是這麼吵。」
悅清禾撥了撥瀏海,雖然嘴上嫌棄,但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她環顧四周,看著那排熟悉的電動機車出租店,還有遠處紅白相間的靈山寺,

「小琉球…」
「都沒什麼變嘛。」
「誰說沒變?」
「全台灣的網紅、網美啥的,」
「都快把這裡塞爆了。」
邵秉坤接過闕恆遠手中的大行李箱,直接扛在肩上,
「走啦,」
「我阿爸說今天除夕,」
「叫我開貨車來幫你們載行李回去。」
「他跟清禾你爸,還有凝雪你爸,」
「三個人現在都在碼頭辦公室那邊等著載你們回家啦。」
聽到「爸爸」這兩個字,原本還在開玩笑的五人,神情微微一滯。
這是一種集體的近鄉情怯。
在台北,他們是可以獨立面對客戶、對抗老闆的專業人士;
但在這座島上,他們永遠是那個「還沒成家、在台北打拚」的孩子。
五人跟著邵秉坤走出碼頭出口,只見三台發財車(小貨車)整齊地停在路邊。
悅智誠正靠在車頭抽著長壽菸,見到女兒走出來,他只是默默地把菸頭踩熄,粗糙的手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回來了喔?」
悅智誠看著悅清禾,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吃飽了沒」,但眼神卻在女兒略顯瘦削的臉上停留了好幾秒。
「嗯,」
「阿爸,我回來了。」
悅清禾走上前,自然地接過父親遞過來的礦泉水。
那水瓶還帶著冰鎮過的冷凝水珠,在烈日下透著沁人心脾的涼。

旁邊,伊正德已經在大聲嚷嚷著要伊凝雪快點上車幫忙載年貨,而千廣維與玥紹勳也都在貨車旁等待著。
沒有擁抱,沒有煽情的淚水,只有最實質的「載你回家」以及「幫你提重物」。
「恆遠,」
「你先跟我們的車回去。」
悅智誠轉頭看著闕恆遠,語氣裡帶著長輩的厚實,
「你家那邊,」
「阿芳已經煮好麵在等你了。」
「行李先放上來吧。」
「好,謝謝悅伯。」
闕恆遠點頭,回頭看著四個女孩。
他們在碼頭短暫分散,各自坐上自家或鄰居的貨車。
貨車行駛在環島公路上,海浪拍打在珊瑚礁岩上的聲音,透過車窗縫隙傳進耳朵。
「民宿...」
悅清禾坐在副駕駛座,看著後照鏡裡漸漸遠離的碼頭,輕聲呢喃。
她想起昨晚在高雄大床上的盟誓,再看看身旁專注開車、滿手油垢的父親,心中那份想要在土地上紮根的慾望,竟然比在台北時還要強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