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道到水上，市集所帶來的想像與現實的對比有些不同，然而卻又在那氛圍裡，感受著預期之外的收穫，也許那正是旅行吸引人的其中一個環節。一如在造訪安怕瓦水上市場的過程中，原本在選擇上就偏好於那不同於其他過度觀光化的其他水上市場，卻幾乎不見任何水上商家的船隻。此外，在美功河賞螢的旅程中，因為天色尚未全暗，遂使得對微光的辨識實屬不易。話雖如此，當願意放下既有的框架，竟也領受到意料之外的深刻與感動。
結束美功市場的鐵道體驗之後，緊接著我們轉移到安帕瓦水上市集。那是早期沿著美功河支線上的河流所形成的水上交易市集。安怕瓦這個城市位於曼谷灣的西北端，其早期擁有繁榮的農業及貿易活動，而水上市集更成了極為著名的一環。只不過，抵達市集之後，河面上幾乎只有偶爾一兩艘船隻急馳而過的景象，與既有印象中河流上滿是水上商家船隻的印象有極大的差異。雖說許多以觀光為名的水上市集，所謂的水上商家也大部分是因應觀光而來，而原本屬意安帕瓦就是因為其沒有過度觀光化的造作。但眼下那幾乎不見任何船隻的場景，倒也不免讓人感到意外與驚愕。
水上市場其實是泰國極具歷史的文化景觀，因為許多地方水道縱橫的地理條件，使得相連的河道自然而然地成為人們互動與聚集的所在。也因此，水上市場也就因應而生。然而，隨著得以橫跨水路的陸路交通的逐漸發達，水上市場也就因此而沒落。而後，因著觀光的需求，水上市場再次活絡起來。然而傳統的水上市場，不論是遊客還是攤販都是坐在船上，買賣交易時兩艘船靠近而完成。那或許充滿新奇，但也因為如此，不難想像倘若沒有足夠的觀光客，水上商家的成本也就相對較高。再加上因為河道與河岸的腹地大小不同，所以有些水上市場其實更接近於河岸市集。也就是幾乎所有的攤販都在河岸兩旁，水面上只有象徵性的幾艘小船，一如眼前所見。
原本對於水上市場的想像較趨近於過往船隻在河面上交易的模式，所以當看見眼下的河岸市集，不免感到有所失落。話雖如此，既來之，則安之，這是這幾年來旅行慢慢體悟到的真諦。豔陽高照，信步走在河流兩旁的店家的騎樓下，觀光客比預期少很多。最出乎意料之外的莫過於，市集所呈現的氛圍竟是一種慵懶。連一旁偶爾相遇的貓咪，都彷彿敵不過暑氣，而在一旁休憩。偶爾伴隨著身體的伸展，都帶著那一絲絲的睏倦。而也許因為觀光客稀少之故，兩旁的商家對於生意的招呼，也顯得意興闌珊。
其實在那熱氣逼人的狀態下，原本只想找間舒適的店家小憩一番。遂而在考量與找尋的過程裡，隨性而自在地走著。不知是否因為心的自在，倒也漸漸地適應了那炎熱，甚而感受著那份懶洋洋的輕鬆。也在那樣的情境下，突然有種時空穿越的感受，像是來到早年台灣鄉下的商店街。那一整排的店家，並沒有刻意招攬的舉措，只是一種被動地等待生意上門的泰然自若。炎夏的氛圍，讓一切都變緩，也許正是那樣的「緩」，不經意地讓人連結到「懶」。
但是若仔細地感受著那樣的氛圍，卻又不免感到冤枉。因為「懶」字，往往夾帶著負向的感受與評價。然而，想要表達的卻是一種中性的狀態，那是一種閒適，卻又不完全等同。那是一種自在，卻又不只是自在。那隱含著一種舒緩，彷彿時間慢到幾乎不存在。甚至有一種停滯的錯覺，腦袋裡不由得想起了蔡明亮導演的電影節奏。尤其是「黑眼圈」一開頭的那段長時間不動的畫面，倒是有些貼近於眼下的氛圍。
沒有非如此不可的想法，沒有應該得要如何的壓力，就只是走著，就只是一種跳脫時間框架的存在。那好像又不同於超脫於時間的自在，而是一種無感於時間的空白。那就像是如果在一旁的長椅上躺下來小憩一番，醒來之後彷彿一切依舊沒有任何的變化，而唯一有變的大概就是時間，可卻又偏偏無感於時間。一切彷彿都得等到黃昏日落，時間才又回到意識之中，而啟動的瞬間，突然又開始加快生活的節奏。
極其意外的是，竟然是在泰國旅行的過程中，重溫幼年時的氛圍。更特別的是那種久違的氛圍，竟帶來一種解脫之感。彷彿在那過程中，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念頭，都煙消雲散，所遺留的就是空白，連時間都消失的空白。原以為旅行的過程，就是奢望著一種豐富與新奇，孰料眼前所展演的竟然是空白與熟悉。而那顛覆著既有關於旅行的想法，倒也打開了另一扇關於旅行的意象之窗。
而隨性地閒逛，甚或在一旁的座椅稍事休息之後，才想起導遊提醒著關於晚餐的事宜。由於考量到安帕瓦與曼谷之間所需的行車時間以及可能遭遇的塞車，可能導致回到飯店的時間太晚，甚至與當初包車所設定的時間不相符。所以，導遊在與我們討論過後，不得不把賞螢的時間提早，這也就使得晚餐的時間同樣也得往前挪移。也因此，在安帕瓦水上市集閒逛好一會兒之後，隨意地挑了家餐廳，簡單地用完餐。便接續著搭船的行程，也就是沿著美功河欣賞周邊的景致，然後等待日落黃昏後螢火蟲的出現。
美功河比想像中來的寬闊，動力小船於其中馳騁，不僅明顯可以感受到那股極具衝勁的速度感，更覺得好像多了份隨性與自在。其中河岸旁都可以看見許多的豪華飯店，甚至還能看見觀光客正趁著黃昏時節，日曬趨緩，享受著戶外烤肉的歡宴。從船上看著岸上的種種，那心態與感受是很特別的。一般而言，總是以靜態的處境來觀看動態的變化，眼下的逆轉，不同於前者的關注，反倒像是一種巡視。不過是動靜之間的轉換，卻帶來迥異的感受，那倒也讓人覺得有趣。
隨著時間悄悄地流逝，天色變得稍稍昏暗，船隻從原本的河道中央，緩速地往岸旁靠近，可以感受到船夫與導遊都認真地搜尋著螢火蟲的蹤跡。然而，畢竟天色仍有餘光，以螢火蟲發光的亮度來說，要找著絕非是一件容易的事。可讓人訝異的是，河面上的船隻卻也越來越多，不知是否大家都有時間上的壓力，所以都選擇在天色尚未完全變暗的時機點來看螢火蟲。
突然船主的對講機傳來聲響，緊接著就看見河面上的船隻都掉頭往同一個方向移動。此情此景，倒不由得想起二十幾年前，到紐西蘭的凱庫拉賞鯨時的畫面。當時也是有許多的賞鯨船，在海面上搜尋著抹香鯨的蹤影。那原本緩慢行駛找尋鯨魚的狀態，突然一個掉頭加速前進，接著眼前所見便是船隻從四面八方湧向同一個所在。那時便可以推測，不久就可以看見鯨魚了。果不其然，眼下也一樣，當船隻往同一個方向靠近，就聽見導遊費力地指出岸旁的樹林中，有一閃一閃的螢火蟲亮光。只是，那勉強依稀可辨的亮度，以及屈指可數的數量，都讓人不免失望。
之後，船隻仍然沿著岸邊緩緩而行，有時勉強可看見幾隻螢火蟲的身影。其中在最後一次停留的所在，船主把船隻的引擎關閉，船兒就這麼在河面上飄啊飄的。在那一剎那，只聽見水流拍打著船隻，其餘的聲響，彷彿全都消失無蹤。船隻輕微而有韻律地搖動著，那是水的節奏。凝視著水岸旁的樹林，早已丟下找尋螢光的渴望，只是聆聽著微風吹過樹梢的輕聲呢喃。水的輕喚，風的呢喃，那一剎那才愕然驚覺，下午於水上市場的暑氣，竟然已經消逝無蹤，連帶著那份慵懶也伴隨著暑氣而去。也在那一刻，彷彿突然懂得，為何過往於鄉下的日子，總是在黃昏時節，才突然明顯有感於節奏的改換。
腦袋不由得反思著，那被喚起的記憶，為何在這些年的生活中被遺忘。是否在那都市的建築叢林之中，所謂的盛夏豔暑，或多或少被四處可以享受的冷氣所遮蔽。而黃昏所帶來的清爽，偏偏又因自然林蔭的缺如與冷氣壓縮機所吹散的熱氣，而難以感受。於是乎，時間的空白與重啟，或者時間的暫停與加速，彷彿都難以感受到。回過頭來想，科技的便利也許給予人們所謂穩定的舒適環境，但殊不知那背後其實還或多或少藏著得以不斷工作的動機與意圖。
更有甚者，當我們一直以為穩定才是最棒與最適切的狀態，卻沒想過在那起伏裡，反倒可以創造出一種節奏，關於身，也關於心。眼下船隻的搖晃，水聲的吟唱，風的呢喃都在有與無之間，創造出一種節奏。那不同於穩定，可卻也在那樣的節奏裡，給出了變化與獨特。一如眼下突然一陣強風吹來，船隻劇烈的搖晃伴隨著迎風所帶來的舒爽，那形成一種穩定過後的反差，那是一種過癮。那不也是身心在變動過程裡，所學習的調適與創造，進而慢慢地找著屬於自己的節奏，甚或與外在環境共鳴而生的一種韻律。
換個角度來說，當外在環境極為穩定與不變，那是否我們也成了溫室之中，或者黑夜仍以燈光來代替日照，以期能日夜成長的植物，就為了能夠加速產出的時間，卻可能賠上蔬果的品質。弔詭的是，那背後往往得要付出許多的心力去照顧，去達成那樣的成效。所以反而形成一種用心照護的感受，一如我們擁有穩定的外在環境，就像是一種無可挑剔的舒適。這也讓我們更加容易忽略，那樣的穩定裡，我們丟失了既有的節奏，或者所謂節奏的感受與需求，並非來自於內在身心的提醒與呼喊，而是來自於外在既有的應該。
總還記得曾經聽聞一個讓人玩味的故事，就是現代人前去拜訪原始土著的聚落。當遇到難題時，土著提出是否要詢問手上的神祇，現代人疑惑地看著土著。土著回應著，因為你們做任何事情好樣都得要聽它的意見。而讓土著誤以為是現代神祇的，正是人們日常所配戴的手錶。那乍聽之下的荒謬，其實不也真實地道出現代人的處境。規律與節奏從小就不是來自於身與心的提醒，而是來自於外在環境所設下的應然。而身心的感受與叮嚀，卻也在那不斷地忽略裡，越發陌生與疏離。
那原該是我們最親近與最仰賴的存在，卻反而逐漸丟失了主導權，甚至是發言權。直到，甚至每每到最後的通牒，那所謂的哀的美敦書才促成了幡然醒悟的可能。只是，很多時候，那往往已經付出極大的代價。很難想像，在泰國安帕瓦的下午，在夏暑、豔陽、河水、輕風所共同展演的交響樂之中，再次喚醒了沉睡多年的記憶裡關於生活節奏的一種愜意與自在。尤有甚者，那所引發的關於變與不變的追求與影響，正逐漸在心頭發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