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便利超商內,一個剛下大夜班的男人買了罐提神飲料,在休息區稍事休息,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滑動手機螢幕。六吋螢幕裡,播放著一部又一部 AI 短影音:小人物被羞辱、被拋棄、被看不起,下一秒翻身成為揮金如土的霸道總裁,睥睨天下。
男人身後的展示架上,貼著當季熱門日本動漫海報。海報裡,一個面容青澀的少年轉生異世界後,一手握長劍,一手施魔法,從不起眼的邊緣人,成為萬眾仰望的英雄。不遠處的小小二手書店,早已拉下鐵捲門。店內堆滿金庸、古龍的小書,以及上個世紀隱晦、沉重的古典小說。紙本黃斑處處,螢幕像素刺刺;筆墨已沉默,演算法喧囂。跨越數百年,載體已然不同,都在黑夜裡,帶給人類相似的撫慰。其實,小說與娛樂作品從來不只是日常消遣,它們也是時代的共鳴,反映出每一個世代在現實生活中的「匱乏」;同時,也是創作者們反抗殘酷時代的武器。
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與瓜塔里(Félix Guattari)曾提出「逃逸路線」(line of flight)的概念,指出生命即使被困在既有結構、秩序與權力之中,仍會試圖尋找裂縫,開闢突圍的可能。 當現實過於壓迫,創作者開始在想像世界中,替世代開出另一條路。這條路未必能改變現實,卻能讓人暫時不被現實壓垮。
心理學家阿德勒(Alfred Adler)曾提出補償機制。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認為,人會因自身感受到的不足、弱勢、缺陷或被否定經驗產生自卑感,並進一步透過「補償」來追求能力、價值、優越感或存在意義。這種補償未必是病態的;它可以推動人成長、努力與自我完善。但當現實中的匱乏太深、壓力太重,補償也可能轉向誇大的幻想、過度的想像,甚至以支配他人來掩蓋內心不安。
想像性補償(Imaginary Compensation)指的是個體或群體在現實中遭遇匱乏、壓迫、羞辱或無力感時,透過小說、動漫、影像、遊戲、短影音等媒介,暫時補足現實中缺失的尊嚴、權力、愛情、安全感與自我價值。當這種補償進入文學與大眾媒介之後,經常成為一整個世代共同消費、共同沉浸、共同療傷的文化現象。
帝制時期的中國,處於階級森嚴、政治高壓的年代,人們最匱乏的是「生存的尊嚴」與「發聲的自由」。翻開清代蒲松齡的《聊齋誌異》,我們會看到窮苦書生與美麗狐仙相戀的故事。這些故事表面上是鬼狐奇談,實際上卻經常是落榜文人在現實功名受挫後,透過文學敘事所創造出的想像性補償。
蒲松齡筆下的狐仙,往往比人間官僚更重情義,比現實社會更懂得憐惜寒士。那些在科舉制度中被淘汰、被輕視、被邊緣化的文人,無法在現實世界獲得正面評價,便在鬼狐世界裡獲得理解、愛情與尊嚴。狐仙的溫柔,對照體制的冷漠;鬼魅的有情,諷刺著人間無義。這是現實失意者對僵化制度,所發出的低聲控訴。
近代社會也有類似創作。當社會陷入極權壓迫與政治恐懼時,文人以武俠小說暗藏寓意,接手了造夢與反抗的任務。金庸在《笑傲江湖》中,將現實裡對造神運動與政治迫害的厭惡,轉化為日月神教那句荒謬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真實世界裡的人,在政治風暴中動輒得咎,只能噤若寒蟬;但在小說世界裡,可隨令狐沖任意江湖、仗劍行俠,實現精神上的自由。小說除了是逃避現實的防空洞,也是創作者在無法改變現實時,向時代刺出的一把匕首、一記反擊,以確保自己的靈魂不被時代吞噬。
時空挪移至當代,日本動漫在全世界大放異彩,其中「校園霸凌」與「異世界轉生」成為最常見、也最核心的時代命題。不少人批評這類作品套路千篇一律,逃避現實。但若仔細觀看,或許會看見老梗套路背後,藏著創作者對社會文化的悲涼感傷與憤怒控訴。
日本社會長期強調集體秩序與群體和諧,這種文化氛圍在校園之中,難免異化為殘酷的排他性。身在台灣,我們長期受日本文化影響,多少能體會這種不要太突出、要合群的集體壓力。四、五十歲的這一代人,我們從小被父母提醒:在學校不要標新立異,不要和別人不一樣。
日本的動漫創作者,或許不少人都曾是這類「透明牢籠」裡的囚徒。他們深知現實世界中,青少年的生存空間與自我認同,如何被社會、文化與環境一層層剝奪。於是,他們拿起畫筆作為反抗武器。動漫中那些遭受霸凌、懦弱、失敗、被人看不起的主角,常常在某個瞬間獲得不可思議的力量,或進入另一個規則對他有利的世界,對曾經欺壓他的人展開逆襲。
劇情俗套,俗得發亮,但之所以一再出現,正因為它擊中了集體痛點。現實校園裡,挫敗感、無力感與羞辱感,纏繞著一個又一個渾身是傷的靈魂;在虛擬的想像世界裡,受傷的靈魂開始全知全能。他們在現實中被剝奪了反抗的權利,創作者便在二次元的時空裡,替他們討回一份聊以慰藉的正義。這是創作者對冷漠體制的控訴與反擊。
如今,AI 技術狂飆猛進,席捲各大產業。短影音與AI 動漫爽片盛世降臨:一分鐘內反轉,三十秒內復仇,十五秒從窮困潦倒變成宇宙首富。這些作品充滿金錢與權力崇拜,情節粗暴、節奏快速、價值觀崩壞。一部又一部 AI 動漫短劇,把人類慾望一絲不掛地端到觀眾眼前。
從高雅文化發展角度來看,當然可以批判AI短影音低俗、粗糙、重複、廉價。但在批判文化墮落的同時,我們或許也得進一步思考:這會不會是當代青年無聲的求救與反叛?
當代青年深陷於晚期資本主義的泥沼。高昂房價、階級固化、通膨壓力、低薪結構與高工時的生活。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翻身的無力感成為日常,心靈雞湯喝多了也是會膩。於是,短影音製作者精準捕捉到「相對剝奪感」,將粗暴的逆襲腳本作為武器,對抗菁英階層「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虛偽論述。
AI 短劇裡一再重現一秒致富、逆襲打臉、隱藏身份、王者歸來,看似荒誕可笑,卻也是當代青年現實中極度缺乏物質、安全感與階級尊嚴所發出的集體悲鳴。當現實社會不再保證努力能帶來回報,這類幻想作品提供了一種快速、粗暴,但有效的心理補償。
看AI短影音沒辦法解決現實問題,卻能讓人短暫感覺自己還有翻身可能;它不會讓人改變階級,卻能讓人在幾十秒內,體驗支配階級的快感。
但是,想像性補償也很容易造成「過度補償」。當現實中的自卑、挫敗與無力感太強烈,故事中的補償可能不再是溫柔的安慰,而演化成誇張的支配。於是我們看到,許多 AI 爽片裡的主角不只是成功,而是讓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下跪;不只是富有,而是用金錢羞辱他人;不只是被愛,而是讓全世界承認他的優越。
因此,渴慕虛榮的背後,往往是深藏著自卑。翻身,是現實生活中自身無能為力時,人們最深的想望。這種景況每每會讓人想起電影《寄生上流》裡那句名言:有錢我也可以很善良。沒背景、沒資源的普通人,光是把現實生活的苦水吞下去,面對永遠繳不完的帳單,就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或許,AI 短劇的核心不僅僅是「我想要有錢」,而是「我想被看見」。
這種想被看見的渴望,被 AI 技術加速、放大、量產。演算法在極短時間內生成一切。想像性補償像數位毒品,刺激腦袋分泌快樂激素,讓人暫時忘記日復一日的無奈。
阿德勒的補償機制提醒我們,自卑感本身不必然是壞事。人正是因為感到不足,才會渴望成長。不論你看的是《聊齋誌異》、《笑傲江湖》、日本穿越動漫,抑或 AI 暴富短劇,所有人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在這個充滿缺憾的世界裡,試著拼湊出屬於自己的圓滿。媒介變了,慾望沒有變;載體變了,匱乏沒有變。從紙本小說到AI動漫,人類始終對故事買單,因為故事讓我們在現實之外,保留一個尚未破碎的自己。
《金剛經》裡寫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無論是墨水、畫筆、鏡頭或演算法所構築出的烏托邦,終究都帶有虛妄性。但現實的殘酷,讓這份「虛妄」彌足珍貴。在故事裡,我們獲得喘息空間;在被現實完全擊垮之前,我們仍擁有作夢的權利。
好的故事必定會給人救贖。它提醒人們,此時此刻的痛苦,並不是人生的全部;此時此刻的失敗,也不代表一生的終局。想像性補償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它讓人逃離現實,而是因為它讓人在暫時逃離之後,仍有力氣回到現實。人不能永遠住在夢裡,但人若完全不能作夢,也很難繼續活在清醒的世界裡。
月升月落,黑夜過後必定出現光明。超商內的男人收起手機,跨上門口的機車。明天,他依然要面對老闆的責罵、帳單的追趕、生活的重量。但在剛才那短短的時間裡,他曾經統治過宇宙。對一個疲憊的人而言,能在黑夜裡短暫相信自己仍有可能,本身就是一種微小而頑強的救贖。
希望大家永遠帶著希望,勇敢面對每一個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