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花》 舒岳祥〔宋代〕
- 蒸入黃梅雨，寒收苦楝風。
- 團團羽葆蓋，疊疊繡熏籠。
- 文錦材堪用，金鈴實有功。
- 小畦留一樹，斤斧幸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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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岳祥（1219—1298），字景薛，一字舜侯，號閬風，浙江寧海人，南宋詩人。他幼年聰慧，七歲能作古文，二十六歲時以文章拜謁名士吳子良，獲讚其「異稟靈識」，比之漢代賈誼。寶祐四年（1256年）登進士第，授奉化尉，與文天祥同榜。後歷任定海縣令、霅州掌書記等職。居官期間，因不願屈從權相賈似道，毅然離京回鄉。南宋滅亡後，舒岳祥隱居鄉里執教，任赤城書堂長，雖戰亂頻繁、顛沛流離，仍奮筆不輟，以遺民身分終老。他與戴表元、袁桷等人交往甚密，戴表元之學得力於岳祥為多。其詩文與王應麟齊名，著有《閬風集》等二百二十餘卷。
《楝花》一詩當作於宋亡之後的隱居時期。楝花在古代物候文化中具有特殊的標誌性意義——它是江南二十四番花信風的「終點」。「梅花為首，楝花為終」，楝花一開，意味著整個春天的花事行將結束，立夏將至。舒岳祥身經國破家亡之痛，面對楝花這一「春事空」的物候使者，心中自然湧起對盛年已逝、家國不再的深沉感慨。全詩透過詠楝而寄託身世之感，是託物言志的典型之作。此外有一說認為楝花意象與苦戀諧音，此詩也可能在描寫落花美學的同時，深埋著詩人心中一段無從寄託的悲涼與眷戀。
聯：「蒸入黃梅雨，寒收苦楝風。」
楝花開放的時節，正值江南的「黃梅雨」與「苦楝風」交織之際。「蒸」字極具張力——梅雨季節濕熱氤氳，空氣彷彿被熱氣蒸騰，萬物在這種特殊的氣候中勃發綻放；而「寒收苦楝風」一句中，一個「收」字點出楝花作為春花終結的物候角色，楝花風一吹，春寒就緩緩收起尾巴。詩人用一「入」一「收」、一「蒸」一「寒」，寫盡了楝花所處的時空維度——一個由春入夏的過渡，一個冷暖交織的臨界點。這不也正是詩人自身處境的隱喻嗎？置身於時代的夾縫之中，前朝遺恨尚未收束，新朝的變局已然蒸騰而至。
頷聯：「團團羽葆蓋，疊疊繡熏籠。」
前二句寫楝花所處的節候氛圍，此二句則正面描寫楝樹開放時的花貌。楝花開時，翠綠叢中一簇簇淡紫色或紫白色的花朵綴滿枝頭，燦爛奪目。詩人以「羽葆蓋」比喻楝花如帝王儀仗中精美的華蓋，層層疊疊，氣象雍容，將平凡的鄉野之花寫出了皇家儀仗般的貴氣與華美。又以「繡熏籠」形容楝花的芬芳——花朵簇擁成團，香氣如籠中薰出的絲絲縷縷，瀰漫在黃梅時節的空氣中，給人以愉悅和陶醉之感。疊詞「團團」「疊疊」的運用，既在聲音上產生了節奏之美，也在視覺上突顯了楝樹花團錦簇的豐盈畫面。
頸聯：「文錦材堪用，金鈴實有功。」
此聯由花及木，從觀賞轉向實用，呈現楝樹獨特的雙重價值。楝樹的木質紋理優美，被稱為「文錦」，如錦繡華美的布料一般，質輕軟而有光澤，是製造家具、建築、農具、樂器等的重要木材，十分堪用。楝樹的果實成熟後金黃色，形如小鈴，故又名「金鈴子」，中醫認為其味苦寒，有理氣止痛、殺蟲療癬的功效。詩人藉楝樹之「文錦材」與「金鈴實」，寄託懷才待用的自許，也暗含了對自身價值的堅定信念——即使身處亂世，磨難重重，仍堅信自己如楝樹一般有用之材，必將被時代所用。
尾聯：「小畦留一樹，斤斧幸相容。」
末聯是全詩點睛之筆，也是情感最為深沉之處。一方小小的田畦旁，特意留下一棵楝樹，斧頭與鋸子沒有將它砍去，它倖存了下來，與農家的斤斧「相容」共存。在亂世之中，物競天擇，弱肉強食，這一棵樹之所以得以留存，既是幸運，也有著與砍伐者之間某種微妙的默契。這裡的「小畦」象徵詩人隱居之後有限的生存空間，而「留一樹」則寄寓著詩人對自身生命得以保全的感慨。楝樹在詩人的筆下，從最初的節候背景，到中間的繁盛花木，再到有用之材，最後被特意留下——這何嘗不是詩人自己一生的寫照？歷經磨難而留存於世，雖已不再屬於廟堂，卻仍能與樸素的田園生活「相容」，是辛酸的慶幸，也是釋然後的坦然。
苦楝花·苦戀花——諧音之名在臺灣衍生的民情與故事
一、語言諧音的雙重解讀：從「可憐」到「苦戀」
在臺灣，苦楝因多種語言諧音而背負了截然不同的象徵命運。在閩南語中，苦楝（khóo-līng 或 khóo-līng-á）音近「可憐」，因此閩南族群普遍認為這是不吉利的名字。正如作家鍾鐵民所記：「閩南語發音裡，苦苓唸成『可憐』，因為字眼聽起來不吉利，所以連帶也不喜歡這種樹，尤其生長在屋子前後或在自己田邊的苦苓，往往便難逃被砍除的命運，這樣的忌諱連客家人也受到影響，所以自然不會有人去栽種它了。」苦楝與桑樹（喪音）同被視為避諱之物，漢人宅院見其蹤跡必除之而後快，苦楝只得在石礫、荒原與貧瘠環境中苟延求生。
然而，在國語（華語）中，「苦楝」二字讀作「苦戀」，反而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浪漫聯想。其強健生命力與種子味苦等特質，常令人與臺灣四百年來的特殊遭逢，或是人類之生命本質與歷程，產生某種程度的類似聯想。同樣的一棵樹，閩南語聽見的是「可憐」，國語聽見的是「苦戀」——前者令人避之唯恐不及，後者卻寄託了深情與執著。這個語言差異本身，便已經是臺灣族群文化交融與想像力蓬勃發展的最佳縮影。
二、「可憐」的民情與禁忌：從朱元璋詛咒到鄉間避諱
苦楝在臺灣漢人社會中不受歡迎，除了諧音「可憐」之外，還有一個廣為流傳的民間傳說，為此樹蒙上了一層更深的「罪過」。相傳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早年躲避元兵追殺時，曾在苦楝樹下打盹。正值隆冬，苦楝子不斷墜落，砸在他長滿癩痢的頭上，痛得他對著苦楝樹大罵：「你這個壞心的東西，你會死過年。」相傳因為皇帝的「金口」極具靈驗，此後苦楝每逢歲末年初便呈現枯死之狀——葉落枝枯，全株彷彿死去一般——直到元宵過後才又冒出新芽。民間的出殯禮儀中，喪母的孝男持杖亦以苦楝木為之，來表示母親生育劬勞之苦。春節前枯萎的「死過年」景象，加上諧音的「可憐」聯想，苦楝因此被視為不祥之象徵，臺灣漢人住家前院、私有地上，幾乎從不見刻意栽種的苦楝，甚至只要一發現幼木便拔除盡淨。
但也正是因為不被重視、不需修剪，所謂「笨楝」反而在農田旁邊、道路荒坡、墳墓地帶兀自壯大，以不受干擾的寂寞姿態，安然屹立數十年，成為鄉野間最沉默也最堅強的身影。
三、原鄉族群的正面民俗：去穢迎春的吉祥之樹
與漢人社會的排斥態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臺灣原住民族群普遍將苦楝視為吉祥而重要的民俗植物。在臺東的卑南族，祭師為喪家除穢時，會手持苦楝花並用手指劃過鼻頭，祈求新的一年帶來好運；卑南族人稱苦楝為「具有香氣的樹」，相信其香氣能帶來一年的好運。排灣族與阿美族則以苦楝花開作為春天到來的指標；阿美族人將苦楝稱之為「報春樹」（美族語稱之為 vangas），每當苦楝花開，便意味著嚴冬已過，萬物復甦，可以開始進行新一年的漁獵與農耕。其葉子可用來加速香蕉熟成並增加香氣，果實種仁萃取出的苦楝油亦具有天然驅蟲功效。詔安客家文化館更將苦楝花定為「館花」，以感念客家先民吃苦耐勞的精神，每年自四月中旬起舉辦「紫戀花藝文季」，邀民眾共賞。由此可見，苦楝在不同的族群文化脈絡中，承載了全然不同的文化意涵——在漢人社會是「可憐」的禁忌之木，在原民部落卻是賜福去穢、報春迎新的神聖之樹。
四、苦戀的歷史情感：從土地苦戀到外島相思
在國語的語境中，「苦楝」諧音「苦戀」，這個諧音在上個世紀的臺灣社會中，曾被反覆吟詠，寄託了多重層次的深沉情感。
其一，是戰後國軍在外島當兵的苦戀。
早年在馬祖等地植樹造林時，國軍大規模種植了苦楝樹與相思樹。這些遠離家鄉、得到「金馬獎」的阿兵哥，被迫與臺灣本島的女友分隔兩地，面對著漫長而不確定的役期。他們每日面對這兩種樹——相思樹與苦楝樹，前者是「相思」，後者是「苦戀」，心情極其複雜。時日久遠，若有情人耐不住等待而發生「兵變」，阿兵哥見苦楝如見自身愛情的悲劇，淚灑外島荒蕪的崖邊，此情此景，讓苦楝的苦澀滋味更顯沉重。大學植物學系的入門課程中，甚至流傳著一套以樹喻情的「愛情三部曲」：相思→苦楝→合歡（或加無患子），用以形容戀愛的不同階段——從初識相思，到苦戀煎熬，再到終於合歡。
其二，是對故鄉土地的苦戀與鄉愁。
苦楝因其諧音與堅韌的生長習性，被許多臺灣作家化為筆下對土地最深情的告白。苦楝的強健生命力與種子味苦等特質，常令人與臺灣四百年來的特殊遭逢，或是人類之生命本質與歷程，產生某種程度的類似聯想。旅居海外的學者見到苦楝（英語系國家通稱 China tree 或 chinaberry），更增思鄉之情。從李佩甫文選的《苦楝》、席慕容的《寫給幸福》，到莊柏林詩集的《苦楝若開花》、林雙不筆下的《深秋天涯異鄉人——安安靜靜莊秋雄》，皆透過苦楝訴說對土地的苦戀。
五、文學與歌曲中的「苦戀花」意象
由於「苦楝」音同「苦戀」，此樹成為臺灣文學家、詞曲創作者的抒情寄託。詩人席慕容、莊柏林、林雙不都曾透過苦楝敘述對土地的苦戀。作家林煥彰所作現代詩取苦楝之諧音雙關「苦戀」，作為抒情的主要基調，並於2009年春天開始以花為主題進行情詩系列創作。
在音樂創作方面，最知名的莫過於莊柏林作詞、王明哲譜曲的臺語歌曲 《苦楝若開花》 ：「苦楝若開花／就會出雙葉／苦楝若開花／就會出香味／紫色的花蕊／隨風搖隨雨落／苦楝若開花／就會春天來……」歌詞中以苦楝花開寓意春天的來臨，充滿對生命的歌頌與對土地的深情。
此外，以「苦戀花」為題的流行歌曲在臺灣亦有廣泛流傳。林姍演唱的《苦戀花》歌詞道盡孤寂等待之苦：「啊心事重重疊疊／心情高高低低／心酸孤單過三更……我愛你愛甲變成一欉苦戀花」。陳力僮的《苦戀花》則以直白的筆觸寫出女孩對於純真愛情的渴望與受傷後的療癒過程。與日治時期、戰後初期流行的「雨夜花」、「孤戀花」等臺語歌謠相互呼應，共同塑造了臺灣歌謠中「以花喻戀、以戀喻命」的悲美傳統。
六、轉變中的意象：從不祥到浪漫
時至今日，在都市景觀與文化觀念的轉變下，苦楝逐漸擺脫了「可憐」的陰影，重新被看見它本身的美。近來正是苦楝花開的季節，全臺各地都能見到淡雅的紫色風情——彰化市大肚溪棒壘球場有近百棵苦楝秘境，八卦山大佛風景區以及北斗的東螺溪沿岸皆為著名賞花熱點。農村詩人吳晟認為，苦楝花有著沉穩、內斂的特質，可惜諧音都被「苦」所累，建議可稱為「紫戀花」。臺中都會公園、清水區鰲峰山公園、北屯區民俗公園等地同樣可見苦楝花開的紫色盛宴。苦楝樹的花語，時至今日也有了新的定義——「望向遠方」 ，寓意著對於未來美好的希望，矗立在路旁的苦楝樹，何嘗不是在向用路人傳遞美好的祝福。
苦楝，在臺灣這座島嶼上，經歷了四百年的命運流轉。它曾因一個「憐」字而被厭棄砍伐，曾因一個「戀」字而被反覆吟詠。如今，隨著時代變遷，人們終於願意繞到語言符號的背後——去看見那紫色小花在春風中搖曳的美麗，去感受那一方小畦間靜默矗立的堅韌。正如同詩人舒岳祥筆下的苦楝一般，「小畦留一樹」，在曾經的斧斤之下得以相依，在終將到來的春季如期綻放，無關其名，只關乎其生生不息的生命。
閩南語時間:
蒜苔，台灣稱蒜兒花! 魯西南俗諺，「桃花開，杏花敗，楝子開花提蒜苔! 」提字，有「取」的意思!跟閩南語用法同! 提，念入聲theh8! 提，《說文》挈也。是提／挈 兩字的混合音!閩南語泉州腔念kheh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