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引習慣性地想從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時間,手指卻只觸碰到冰冷的法器「白玉煙斗」。
這個動作讓他自嘲地牽動了嘴角。在這個被稱為「現實」的世界裡,他曾是處理系統架構與底層邏輯的專家;而現在,他自己卻成了被現實世界除錯並隔離的「幽靈」。那個名為「曾深」的人界身分與權限,已經在跨過那道灰色門檻時被系統徹底註銷。他與妻子、與長女乖乖之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剪刀剪斷了聯繫。他的存在,成了會侵蝕她們陽壽的系統毒藥。
現在走在這片灰燼上的,是第三邊界的代理人,靈界真名「曾引」,執行代號「渡鴉」。
「別找你的錶了,曾引。這裡沒有絕對的時間座標,只有因果的流動。」導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劣質菸草與古老木材混合的氣息。
導師領著他穿過一條隱蔽的防火巷。這裡窄得只能容納兩人並行,兩側冷氣室外機瘋狂運轉,滴下的水珠卻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被某種無形的張力懸置,折射出光怪陸離的微光。
「因果的流動?」曾引推了推眼鏡,強迫自己用熟悉的邏輯去解析這份超自然現象,「你的意思是,這裡的時空結構是依賴『因果絃』的糾纏密度來維持的?事件發生得越密集、執念越深,時間的感知就越扭曲?」
「可以這麼理解。但在這裡,因果不是自然發生的,是被交易的。」導師回頭,那雙混濁的眼睛透出一絲殘酷的清明,「影之市不屬於絕對規律的『秩序端』,也不屬於純粹毀滅的『混沌端』。它是兩界夾縫中的『灰市』。在這裡,人類的運勢、記憶,甚至尚未成型的執念,都被具象化為可以撥動、可以剪斷的絃,並標上了價格。」
他們穿過一道鏽跡斑斑的轉盤門。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中,曾引感覺到眼前的空間猶如被強行撕裂的畫布。
視線豁然開朗,卻又無比壓抑。
天空是病態的淺紫色。沒有雲,只有無數條半透明的「因果絃」交織成巨大的立體網格,從不可見的高處垂落,連接向地攤上閃爍著異光的物件。每一根絃都代表著某個人、某個事件的必然或偶然。
曾引屏住呼吸。他看見一名西裝筆挺的男人跪在攤位前,雙手顫抖著捧出自己胸口一團泛著金光的絲線——那是他的「事業運」。男人將它交給攤主,換取了一根暗紅色的、代表「延壽」的因果絃。隨著交易完成,男人身上的因果網絡被強行重新編織,他的身軀變得微微透明,彷彿被世界抹去了某種厚度,但他的神情卻陷入了病態的狂喜。
「這不符合等價交換的原則。抽出核心的因果絃,會導致他自身的底層架構崩潰。」曾引低聲說道,工程師的本能讓他一眼看穿這場交易背後的系統性災難。
「在第三邊界,唯一能作為硬通貨的,只有『遺憾』與『執念』。那些捨棄的東西,最終都會以另一種形式索要代價。」導師咬著煙斗,指著前方一個閃爍著幽藍光芒的攤位。
那攤位上擺放著一排排特製的琉璃罐,裡面封存著糾結成團的微型因果絃。曾引走近一看,琉璃罐旁的木牌上寫著:
- 【初戀的溫度:微弱的溫暖因果】
- 【期末考的焦慮:低階恐懼因果】
- 【逃過火災的慶幸:變異的幸運因果】
而在攤位最角落的一個黑色罐子裡,曾引察覺到了一股極度紊亂、充滿惡意的波動。那裡面的因果絃呈現出不自然的漆黑色,像是由無數斷裂的、充滿雜訊的絲線強行揉捏而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濁氣息。
「那是什麼?」曾引指著黑罐,他能感覺到白玉煙斗在口袋裡微微發燙,似乎在警告他遠離那種異常的波長。
「那是『人造』的惡意。」導師壓低了聲音,眼神變得異常冰冷,「現實世界中,網路上龐大的集體惡意、匿名霸凌與恐慌,原本只是一些沒有實體的碎屑。但有些黑市商人將這些碎屑收集起來,強行紡織成黑色的因果絃。這些東西沒有實體的主人,卻蘊含著純粹的毀滅慾。」
導師吐出一口煙霧:「秩序端覺得這些是必須被徹底抹除的污垢,但混沌端卻將其視為培養『新種惡靈』的絕佳養分。這東西一旦流入人界,會無差別地寄生在心智脆弱的人身上,引發連鎖崩潰。」
曾引感到背脊發涼。如果說他過去作為「曾深」時,面對的是會導致伺服器當機的邏輯錯誤,那麼現在身為「渡鴉」的他眼前的,就是足以將兩界因果徹底攪爛的實體病毒。
「我們今天的委託人就在前面。」導師的煙斗在空中畫出一道灰白色的軌跡,向前引路。「他曾是個沉迷於精算機率的傢伙,但他試圖透過黑市,剪斷自己對某場意外的『罪惡感』。現在,那根被剪斷的因果絃吸收了其他流浪的執念,正打算回來絞死他。」
曾引握緊了白玉煙斗,深吸了一口氣。在這個連命運都能被明碼標價、因果隨意錯置的市場裡,他必須運用他解析邏輯的頭腦,去面對這場瘋狂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