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不是病患,是他的『存在權限』。」
導師將一份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卷宗遞給曾引——或者說,現在的渡鴉。卷宗上的文字不是印刷出來的,而是在紙面不斷流動的螢光代碼,記錄著目標的生平。
兩天後,他們避開了現實世界的層層安檢,如同兩道透明的影,出現在園區的一棟頂級私人醫療中心。這裡是權貴的避難所,而在最深處的隔離病房內,一位掌握國家科技命脈的巨頭正處於「非自然失蹤」狀態。
曾引推開沉重的自動門,病房內的景象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不適。
在現實視界中,病房空無一人,維生儀器的螢幕呈現一片死寂的灰色波長。但在曾引的右眼中,這裡卻是一個被扭曲的「邏輯黑洞」。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燒焦的電路味與腐爛花朵的混合氣息。原本整潔的雪白牆壁上,覆蓋著層層疊疊、如同數位雜訊般的灰色斑塊,那些斑塊像是有生命般地跳動、擴張。病床上,那位科技巨頭的身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坍塌」,無數細小的灰色蟲子——蠶食靈,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囓咬聲,一點一滴地啃食著這位老人的存在感。
「看來,有人想在系統後台直接刪除這筆數據。」導師退到門口,那根白玉煙斗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去吧,這是你的第一個委託。記住,你是來修復 漏洞的,不是來當烈士的。」
曾引緩步走向病床,右手微微顫抖。就在他靠近病床的一瞬間,病房中央的空間突然像被裁紙刀割開一般,一個男人悄無聲息地從虛空中顯現。
那人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長風衣,雙手戴著銀色絲線編織的手套,指尖纏繞著幾根閃爍著妖異紅光的線條。每一根紅線都精準地連接在病患的咽喉、心臟與眉心——那是生命的「因果絃」。
「新來的代理人?」那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片在磨擦,他輕輕撥弄指尖的銀絲,「我是斷絃。這傢伙的生命線很韌,每一寸都能熬出極佳的靈質。勸你別管閒事,他的進度條已經被我拉到了終點。」
「這些引源不屬於他們的因果。」曾引跨前一步,強壓下內心的恐懼,指尖青光凝聚,試圖模仿導師教過的,將靈力固化成一柄長劍,「在我的邏輯裡,沒有經過核准的進程,都必須強制結束!」
「邏輯?在靈界,力量就是唯一的邏輯。」斷絃冷笑一聲,指尖猛地一彈。
一聲輕響,空氣中傳來如琴弦斷裂般的哀鳴。曾引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砸向牆角。那幾根銀色絲線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瞬間纏繞住曾引的四肢,每一道絲線嵌入皮膚,都帶走他靈魂深處的一分熱度。
「唔……啊!」曾引發出慘叫。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冷靜,在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他試著掙扎,但越掙扎,那些銀絲就勒得越深。
「看看那些線。」斷絃嘲弄地指著病床上空,那幾根連接病患的紅線已經細若游絲,斷裂在即,「當最後一根紅線斷掉時,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這個人。連他的家人也會忘記他的存在。這就是我們的藝術——徹底的註銷。」
看著那些即將斷裂的紅線,曾引的大腦中突然走馬燈般閃過這幾天的畫面。
他看見妻子在那個空蕩蕩的靈堂前,對著他的照片哭到失聲;他看見大女兒縮在沙發角落,懷裡抱著他的連帽衛衣,小聲地喊著「爸爸我好冷」。那些以前被他視為「日常瑣事」的片段,此刻卻像一把把尖刀剜著他的心。
『如果我以前能多點陪伴……如果我能在那天晚上早點回家……』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靈魂燒成灰燼的遺憾在曾引胸口炸裂開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合格的工程師、合格的丈夫,但直到失去後,他才驚覺自己留下了多少無法彌補的破洞。
「我……做的不夠多。」曾引低聲呢喃,血淚順著眼角流下。
「你說什麼?」斷絃皺眉,正要徹底拉斷目標的生命線。
「我說,我以前做得不夠多……所以我現在,一分一毫都不會讓你再切斷任何東西!」
曾引猛地抬頭,那一瞬間,他雙眼中的青芒不再是冷冽的電子藍,而是轉化為一種如落日餘暉般、熾熱且帶著悲劇色彩的金青色。
他不再試圖維持那柄長劍,而是主動撤開了所有的靈魂防禦,任由斷絃的銀絲刺入他的胸膛。他將自己對家人的愧疚、對生命的執念,全部灌注進了那道白玉煙斗的烙印中。
「反轉——因果倒流!」
曾引發出一聲震碎玻璃的怒吼。原本冰冷的病房內,突然爆發出一股溫暖得讓人想哭的能量。那些即將斷裂的生命紅線,在接觸到這股能量的瞬間,竟然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強大的「留戀」,原本乾枯的線條開始重新飽滿、發亮。
「你瘋了!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補他的線!這是不合規定的!」斷絃驚恐地大喊,他發現自己手中的銀絲竟然被這股力量反向黏合。
「規矩?我就是這裡的管理員。」曾引忍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雙手猛地一合,指尖迸發出的光芒與醫院的電網產生了共鳴,「全域同步——併網!」
這一刻,曾引將自己的意志與整棟醫院數千名渴望康復的病患信號強行串聯。那是一股龐大到無法估算的「生念」,匯聚成一股洪流,衝向了斷絃所營造的死力場。
「啊啊啊啊!」斷絃發出慘厲的嚎叫,他那雙銀絲手套在海量的生念衝擊下瞬間爆碎。他所佈置的因果死結被這股蠻不講理的生命力強行衝破,整個人化作一團枯萎的殘影,遁入虛空的裂隙中。
隨著斷絃的潰敗,病房內的灰色斑塊迅速消融。 「嗶——嗶——嗶——!」
死寂的監視儀器突然爆發出高亢的鳴響。心電圖的波形不再是直線,而是勾勒出強而有力的山峰。科技巨頭那半透明的身軀重新變得凝實,他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氧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曾引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七孔都在滲血,那種靈魂被透支的空虛感讓他幾乎要直接消散。但他轉頭看著恢復正常的老人,嘴角露出一抹微弱的笑容。
這一次,他沒有留下遺憾。
導師緩步走近,看著滿地殘留的光點,難得地摘下了他的絲綢禮帽,對著曾引微微致意。
「從遺憾中提煉意志,這是最痛苦的覺醒方式,卻也是靈界最不願面對的力量。」導師重新點燃煙斗,「渡鴉,你這不是在修補,你是在重寫這個世界的靈魂代碼。」
「至少……服務重啟了。」曾引虛弱地說道,他感覺到有一股新的、更沉重的力量,正緩緩融入他的印記之中。
他看著窗外漸亮的晨曦。他知道,曾深的故事已經埋葬在那場車禍裡,但身為「渡鴉」的曾引,才剛剛要在這片灰色的荒原上,展開他的獵殺與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