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雙語教育推動辦公室邀請到 Fulbright 基金會的顧問 Ramon Mislang 與現場教師分享的主題是 Improving Pedagogical Efficiency: A Cognitive Load Approach。
講者選擇用一個記憶深刻的方式開場，讓這場工作坊本身就是一場認知負荷理論（Cognitive Load Theory, CLT）的示範，非常引人入勝。現場的互動十足搭配講師生動活潑的清楚解釋，讓現場的氣氛熱絡且學習收穫滿滿！
工作坊一開始，與往常的掃描QR code問答的環節很不同，現場一片安靜。Mislang 老師站在台上，請所有人讀完螢幕上的句子後安靜地舉手。然後切換下一張投影片、下一張投影片……每一張只有一句話。
沒有講解、沒有口頭說明，只有閱讀與舉手。
幾分鐘後，他笑著說：「恭喜！你們剛剛完成了人生第一場安靜的簡報」。
工作記憶有限
認知負荷理論（Cognitive Load Theory, CLT）由 John Sweller 提出，Lovell（2020）將其定義為「一系列建立在『人類如何學習』知識基礎上的教學建議」。它的核心命題簡單卻深刻：人類的工作記憶容量是有限的，而我們的教學設計常常無視這個限制。
CLT 把學習中的認知負荷分成兩種：
- 內在負荷（Intrinsic Load, IL）：學習材料本身的難度，是學習所必須的。例如學微積分本來就比學加法難。
- 外在負荷（Extraneous Load, EL）：與學習目標無關的干擾，是可以被消除或降低的。例如版面混亂、資訊重複、注意力被切割。
想像學習者的工作記憶是一個杯子。內在負荷是「我們要倒進去的水」，外在負荷則是「不小心溢出來的部分」。好的教學設計，不是把更多東西塞進杯子，而是把不必要的溢出物擦掉，讓真正重要的內容進得去。Mislang 在工作坊中強調，IL 我們無法消除（學科內容就是有它的難度），但 EL 是教學者可以主動處理的。而要處理 EL，就得先認識它最常見的三種形式。
效應一：冗餘效應（Redundancy Effect）
Mislang 在現場示範了五個版本的投影片，來講述同一段「英語演化史」的內容。
第一版：滿滿的文字塞滿螢幕，他同時口頭朗讀。
第二版：稍微簡化。
第三版：抽出關鍵字（Norse、German、French、Latin）變成條列。
第四版與第五版：再進一步精簡，只留視覺重點，他口頭補充細節。
這個示範要回答的問題是：當文字、口說、圖像同時出現，學生的大腦會發生什麼事？ 答案是──它們會在工作記憶中互相競爭、互相干擾。學生的注意力被迫在「讀」與「聽」之間來回切換，反而沒辦法專注消化任何一邊。
這個發現有個有趣的延伸：專家逆轉效應（Expertise-Reversal Effect）。對某個領域的專家來說是冗餘的資訊，對新手卻可能是必要的鷹架。所以，「該不該把所有內容都寫在投影片上」，答案不是絕對的。取決於你的學生是誰。Mislang 提醒，差異化教學、形成性評量、協同教學，甚至生成式 AI，都是處理「同一間教室裡有不同程度學習者」這個現實的可能解方。
效應二：分散注意力效應
這個效應發生在學習者必須在多個資訊源之間來回切換時。例如看一張圖、然後找對應的文字說明、再回到圖上對照。Mislang 用了三個跨學科示範，每個都對比「分散版」與「整合版」：
〖數學〗
分散版是公式寫在一邊、解題步驟寫在另一邊，學生要自己對照；
整合版則把「Step 1」、「Step 2」直接標註在公式旁邊。
〖物理〗
一道計算列車加速度的題目，分散版把符號（u、v、t、a）和它們的意義分開列；
整合版則把符號的意義直接寫在題目敘述裡（u = 0 m/s 代入「from rest」之後）。
〖化學〗
閱讀元素週期表時，分散版用文字描述「原子序在哪裡、元素符號在哪裡」；
整合版則直接在週期表的方框上做箭頭標註。
Mislang 給的原則很簡潔：「須一起理解的資訊，就應該在空間和時間上放在一起。」
效應三：瞬時資訊效應
這個效應指的是──資訊在學生來得及處理之前就消失了。
Mislang 用了一個關於英文標點符號的活動示範：他逐張展示「逗號的五種用法」，每張投影片只停留幾秒。等到最後請學員自己練習標點時，許多人已經忘了前面看過什麼。
這個現象在影片教學中特別嚴重。Jiang、Kalyuga 與 Sweller（2017）的研究甚至發現一個反直覺的結論：對某些外語學習者來說，「閱讀」聽力文本的學習效果，竟然比「聽」原音更好。 因為閱讀讓學習者可以自己控制節奏、回頭重看，而聽力是瞬時的，跟不上就跟不上了。
對教學設計的啟示是：當你必須使用瞬時資訊（影片、口頭講解、動畫），就得提供讓學生可以回頭看、可以暫停、可以對照的支援。
課堂節奏：5、10、15 分鐘的活動切換
理解了三大效應後，Mislang 改為討論課堂的整體節奏。
他引用 Schiller（2022）的數據：14 歲學生的注意力跨度約 28-42 分鐘，18 歲以上約 36-50 分鐘。再加上 Guo 等人（2014）對 690 萬則 MOOC 影片的大規模研究，發現學生的中位觀看時間只有 6 分鐘，這意味著影片應該切成短段。
講師建議讓工作記憶有清空與重整的機會，他建議的課堂節奏設計是：
- 第 1 分鐘：Lead-in Activity（暖身以喚起先備知識）
- 第 5 分鐘：Recall Activity（回憶剛才講的重點）
- 第 10 分鐘：Check-in Activity（同儕互動來確認即時的理解）
- 第 15 分鐘起：Main Activity（主要學習任務）
至於課後的延伸，Mislang 提出「2:1 作業重新定義」：把作業拆成「複習與練習」、「學習者訓練」、「為下一課鋪墊」三個目的，並設定在下課後兩天截止。
為什麼？
因為帕金森定律告訴我們：工作會擴張到填滿可用時間──給三週做的作業，學生就是會花三週；給兩天做，反而能有效完成。
Call to Action：三個馬上可以試試的調整！
如果這場工作坊只能帶走三件事，以下是門檻最低、馬上能用的：
1. 找出下一份簡報中「文字 + 口說」打架的頁面
打開你下次要用的投影片，找一張塞滿文字、你又會逐字念出的頁面。試著把它拆成兩個版本：一個保留條列重點（讓學生看），另一個只剩一張關鍵圖（讓你說）。你會發現，少即是多。
2. 在課堂中段加入一個 5 分鐘的 Check-in
仿照 Mislang 工作坊的設計：在講完一段重要內容後，請學生「跟旁邊的人說說剛才聽到了什麼」，協助工作記憶按下重整鍵。
3. 把下一份教材改成「整合式」設計
找一份你常用的教材（圖表、流程圖、解題範例都行），檢查它是不是「圖在這、文字在那」的分散設計。試著把標籤、說明、箭頭直接畫到圖上，讓學生不用左右掃視就能看懂。對理工科的老師來說，這個小調整經常帶來最直接的學習成效改變。
結語｜Memory is a residue of thought
工作坊的尾聲，Mislang 引了 Willingham（2021）的一句話：「Memory is a residue of thought」（記憶是思考的殘留物）。這句話很有意思。它在提醒我們：學生記住的，不是你教過的內容，而是他們在課堂上「思考過」的內容。如果學生的工作記憶都被拿去處理冗餘資訊、跨頁切換、追趕消失的訊息，他們就沒有餘裕真正去思考。
沒有思考，就沒有殘留，就沒有學習。
認知負荷理論談的是一種對學習者的尊重，尊重大腦的限制、尊重有限的注意力、尊重需要時間消化的事實。從這個角度看，所謂的「教學設計」，本質上可以視為同理心的實踐。
陳玠妤 博士後研究員（Postdoctoral Research Fellow）
雙語教育推動辦公室（Office of Bilingual Education Initiatives）
國立臺灣科技大學（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