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烤箱的好日子
李佳穎 2024 自轉星球文化
分類: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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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五年級的教室,看到徐文芳坐在角落,另一個女生(我後來知道她叫張青文)站在旁邊玩她的鉛筆盒。徐文芳看著我,我向她揮手,她移開視線。如果沒有「假裝」兩字,這一連串的記憶都得消失。
我有可能記錯嗎?當然有。但我沒有。我想了一下,我不願刪去我的真實,但我可以加記她的真實。
五年級第一天,我發現徐文芳跟我坐在同一個教室裡,她跟幾個女生坐在一起,顯然是她前一年同班的朋友。我跟她揮了揮手,她假裝沒有看見。不過後來徐文芳告訴我,五年級的那一天,她是真的沒有看見我。
真實未免也太囉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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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過寫回憶錄會讓我記起一些我不記得的事。這麼說不太準確,應該是說,記憶像個櫃子,有些東西擺在櫃子上,只要望向櫃子就會看到;有些擺在及胸的抽屜裡,伸手就可以拉開;有些東西擺在最高或最低的抽屜,必須踮腳或蹲下才能去取。那些抽屜裡的記憶,有些東西擺在抽屜前端,一拉開就有;有些擺在抽屜後端,要把抽屜拉到底才能發現;有些擺在抽屜與夾板之間,必須把抽屜整個卸下來。但是你要知道那裡有藏東西,你要知道那裡有祕密才行。
我拉開好幾個很久沒開的抽屜,因為要把東西拿出來,就得再拉開一點,再拉開一點,再拉開一點,那些我不是不記得,只因為用不到所以被推得比較深的事,一點一滴從我的手指間流進了電腦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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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台上的鏡面薄薄一層霧,我踏出浴缸站在抹布上,伸出手用食指在鏡子上畫了一個笑臉,但蒸氣用手指一推便凝成水珠滑下來,那笑臉變成一個嘴角上揚卻眼淚口水齊流的詭異表情,我用手掌去抹,越抹越清楚的是鏡子裡的我的臉。
我對我的臉感情很複雜。身為生理女性,從很小的時候你就意識到你的臉不只是你的臉,而是比較類似人行道上做成音符形狀的長椅之類的公共藝術裝置,任何人都有兩三句話要說。小學的我有一段時期特別注意自己的臉,我在書桌前擺了一面手掌大小的方鏡,一小時的功課寫成三小時,我不斷看著自己的臉,彷佛一下子不看就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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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終於有點了解我媽當初說我「耍帥」指的是什麼。那段時間我的確有個傾向,在兩條路之間,理性判斷經常是我的反指標。我這種人你一定認識好幾個,有種說法叫為反對而反對,但我要說,我真的不是為反對而反對。我是在逐漸往左邊傾斜時看著右邊覺得好想知道站在那裡是什麼感覺喔然後一回神我已經跳船了,嚴格說來我是為好奇而反對。
我覺得這事真正的問題應該是:為什麼我經常會站在路口呢?同樣的情境對許多人來說,路只有一條,毋須判斷,違論選擇。但我的腦袋會轉出其他選項,然後在最後一秒根據理性判斷做出反向跳船的動作。
把路走成路口才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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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媽說我想要一本《爸爸走丟了》,因為那本書很好玩,在講一個小男生,他爸爸在百貨公司走丟了,他就到處找爸爸,有一頁有看起來像爸爸的腳的腳,翻過去下一頁會發現那不是爸爸的腳;又有一頁看起來像爸爸在讀書,翻過去下一頁會發現在讀書的不是爸爸;還有一頁有看起來像爸爸西裝領帶的西裝領帶,翻過去下一頁會發現那是另外一個阿姨的洋裝。我媽一頭霧水,我只好拿來圖畫紙畫給她看。我媽看懂了後說:畫得很好,你可以自己做一本。
之後陳淑老師搬來了全套的漢聲中國童話,接著是漢聲小百科、愛的小小百科、黃皮的亞森羅蘋全集、吳姐姐講歷史故事,然後出現了全套的怪醫黑傑克與好小子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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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我第一次讀到美國詩人普拉絲的死法,書裡寫她「將頭放進烤箱裡自殺」。這描述極為獵奇,我想像轉開烤箱將頭烤熟這事要有多堅定的死意才能辦到。我將這事告訴老王的時候,我們正在討論名人手機被駭私密照流出之類的事。老王說任何影像,聲音,文字,廣義的記錄都是一種對上帝的褻瀆,一旦有了不朽的念頭,大家都得進烤箱。
我想老王撿起「進烤箱」這樣的譬喻,除了在我沒頭沒腦提起普拉絲後有順話的方便性之外,剛烈如無間地獄的火燒意象一來精準抓住數位足跡永恆不滅的糾纏特質,二也頗符合褻瀆上帝會受到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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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讀到在六七零年代的英國(普拉絲的丈夫是英國人),有些家用烤箱仍是燒煤炭的,你可以在轉開烤箱後,把烤箱裡的點火器吹熄。這時管線會運送煤氣進來,但沒有火苗可燒,於是烤箱裡充滿煤氣,待在裡頭的人會漸漸缺氧,死因是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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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我迫不及待離開教室進入黃昏。黃昏很香,有時是工友整圃的草腥,有時不知哪飄來燒乾柴的甜煙,學校廚房大鍋大鍋煮飯燒湯,廚餘桶滿了,剜去的瓜皮果核葉梗堆在牆邊安靜地發酵,餐廳外長排的洗手台水龍頭接著塑膠黃管嘩啦啦流著意味清潔的水聲,籃子裡浸泡的菠菜葉從夾縫溢逃最後落在排水孔上轉個不停。
那些獨自走來走去五感充滿的時間裡,在一種挑戰自己的衝動下,我第一次發現關於一樣東西,任何一樣東西,可說的事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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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那片菠菜我可以寫一萬字。這樣的事讓我的心像一顆脹起的氣球,感到自己可以生產可以擁有無比踏實的東西,沒有人能夠刺探,也沒有人能夠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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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還沒上學的時候,據說有一天下午我睡了兩小時午覺,跟我爸到附近公園溜了半小時滑梯,回家洗完澡坐在客廳小板凳上吃我媽剛煮好熱呼呼的排骨稀飯時,突然問我媽,我想跟神說話,要怎麼說呢?
我當然不記得這件事了,因此多年後當我媽突然反芻似的吐出這個小故事時,我第一次遇見那個想跟神說話的我,可惜那個我只活了五秒。因為接下來我媽告訴我,她推測那個傍晚,睡飽玩飽吃飽清潔乾淨被父母環繞的我第一次經歷了一種感覺,「像萬花筒有沒有,」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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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有記憶來就知道月經是什麼,我媽從不浪費任何讓我懂事的機會。在我媽進公共廁所間還得帶著我的時候,我總是非常期待可以近距離看到她的月經。「對,這些之前是子宮內膜。」「對,都是從陰道流出來的。」「沒有,這種流血不會痛,也不用消毒。」她冷靜到近乎淡漠的確認不知為何總是可以讓我感到安慰。
這麼說有點突兀,但長大後我發現近似的體驗是讀小說。生活裡那些隱藏的轉折,小說把它們移到你眼前,給了它一個好位置。注視那些地方安慰了我,讓我回過頭來理解了生活。小說就像那跟我關一間廁所時陰道靜靜流著血的我媽與她的子宮內膜,不大聲疾呼也不雄辯滔滔,讓我就看,等我提問,給予確認,像個稱職的觸媒引起一連串的化學反應後全身而退不留一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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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斷成一線之後,越走遠就越能看見那些都是時刻的標本,在我用文字把他們釘在平面上時他們就死了,無論我讀到的東西多麼美麗,多麼擬真,多麼活,都是屍體,他們沒有生命。生命是什麼你知道嗎?是那個將一刻活成一個宇宙的人。對,就是人。這些時刻在沒有記錄下來之前是人,寫出來之後就變成屍體了。但這不是我所害怕的,記錄最可怕的是,他們會回頭吃掉那些時刻,覆去那些時刻,最後變成唯一的時刻。我注視那些屍體,他們長相是我愛的人,但不是。我卻不知道哪裡不是。
我無法克制不去讀。我越讀便越忘記這些文字所要記錄的事,我以為我寫是為了記得,卻越寫越忘,到最後越寫越長,害怕遺漏了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任何一閃即逝的感覺。在剛寫出來,那些字與句剛被生下的時候,這些文字與它們欲再現的人間有一個共存的片刻,像渾沌的初始,逢魔的黃昏,我會突然看見記錄與人間的不同處,甚至可以一個一個指出來,我像抓住浮木一個一個修改,希望記錄可以再靠近人間一點,就這樣,一點一點,很快的,一切只剩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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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鋪天蓋地記得而寫,為了鮮靈活現記得而不寫。但到頭來,能讓你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的,不是記憶,而是語言。比例尺小於1時,地圖會現出用處。你必須選擇,必須縮小,必須捨棄,必須創造,必須決定你的位置,必須有觀點。你懷疑世界對你提不起興趣,只好從所在之處出發尋找安頓自我的地方。你變成蜘蛛,變成毛蟲,想像死亡,變成神,俯瞰自己,終於明白人的凝視可貴在它的局限,如同你的地圖。
還有對製圖學的執迷,噢,神祕如烤箱的製圖執迷。
短評:
讀了快思慢想以後,我對人的記憶有一層新的理解,記憶並不是照相機,而是我們大腦寫出來的一本虛實並存的小說。《快思慢想》中作者的論點是記憶自我就像旅途中拍照片,拍照片並不是為了品味當下的體驗,而是為了儲存記憶。而我們在提取記憶時,又會受到許多人類天生的偏誤影響。第一次看到這個觀念時很難接受,當然《快思慢想》提供了很多科學研究結果和證據。我沒想到,竟然有一本文學作品,可以用這麼優雅的形式,向讀者表達這個觀點。對生活的觀察如果夠敏銳,對當下的體驗如果夠覺知,文學(或哲學)和科學原來是殊途同歸。
開頭書中的主角提出一個看似無厘頭的問題,她想寫一本小說,可是她發現她寫不下去了。因為她,也就是作者,無法把自己獨立於角色之外,於是主角決定改為寫回憶錄,但回憶錄應該講求「真實」,接著她就開始找回憶錄中出現的人來核對,也順便和自己核對。
書名的「進烤箱」,是說當你將任何的片刻,不管用何種方式記錄、文字、照片、影像,那一剎那這段記憶就已經「死」了。因為你再也無法回復當下的所有的細節和所有的感知,每一次你看那段文字、看那張照片,都是用後來的心境去解讀那個過去的片段。像我女兒很愛看她嬰兒時期的照片,當她描述那些以前的事,我們都覺得她只是看著照片在講故事。可是我們呢?我們的記憶就是真的嗎?我們就不是在看著照片講故事嗎?
作者又帶到了小說給我們真正的意義,小說是一個契機或載體,讓我們看到類似的情節,帶入自己的思考,去理解自己的生活。做為一本小說,《進烤箱的好日子》內容和文筆也不含糊,以成長故事為主軸,用略帶幽默但又精準犀利的文筆,作者總能用一些極為精準的觀點描述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不知不覺帶起讀者的共鳴。像書中寫到主角的老師買了很多套書放在她的教室,那幾套童書我家全部都有,我立刻回憶起小的時候,我媽在小桌子旁唸書給我和妹妹聽的畫面。很久沒讀到這麼特別的小說,快速翻完一遍又細細地看了一次。難怪圖書館有上百人在等著預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