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到沙納城,這當地最負盛名的坊市,焉能不去逛逛。
黃昏的風帶著一絲沙漠特有的乾燥與粗獷,卻在吹入這片街區時,被陣法過濾成了微涼的清風。小費依舊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男裝,髮髻高挽,身材婀娜,看上去活脫脫是個清秀過頭的小書僮。那串原本掛在她雪白頸項上的項鍊,已經還給了小費哥,再過不久,他便要隨著商隊踏上回沙越城的漫長旅程。沙納城的坊市與我這陣子走過的西域諸地截然不同,放眼望去,雕樑畫棟、飛簷翹角,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掛著隨風搖曳的紅紙燈籠,濃郁的東土化樣式撲面而來,讓我恍惚間有種回到了白羊坊市的錯覺。
我牽著小費,兩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聽客棧裡的那些老油條說,這地方的水深得很,檯面上擺著的不過是些糊弄外行人的破銅爛鐵,真正的好東西,全都是從天淵仙城暗中偷渡出來的「黑白貨」。這裡,可是號稱南北通暢的地下貨物集散中心,以滿足四方修士的需求。
兜兜轉轉,我們停在了一間名為「如意寶閣」的商鋪前。這間店舖的外表實在稱不上氣派,沒有其他商家那種恨不得用靈石鋪地的金碧輝煌,門臉甚至有些古舊暗沉。但這正是我在茶樓裡聽了一上午牆角得出的結論:這是一間不懂宰羊,懂行則是應有盡有的黑白貨商鋪。
我就是喜歡這種低調中透著狠辣的店。
剛跨入門檻,迎面走來一位接待的女修。我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女修身材極為高挑,幾乎與我平視,白膚勝雪,五官立體得彷彿是用刀斧雕刻出來的藝術品,最奇特的是,她那深邃的眼眸裡,竟流轉著淡淡的翠綠色光澤。
練氣中期。我在心裡瞬間給出了評估。
女修的目光敏銳地掃過我與小費緊緊牽著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職業卻不失溫度的笑容。她顯然一眼就看穿了小費女扮男裝的把戲,卻沒有絲毫點破的意思。
「兩位貴客請進,」她的嗓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我叫凱薩琳,是兩位的專屬導覽員。不知道兩位來到小店,有何需要?」
「凱薩琳……」我在心裡咀嚼著這個略顯拗口的名字,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拉著小費,跟隨她走入內堂的一間靜室。
房間名為「廬山居」,推門而入,一股凝神靜氣的淡淡檀香撲鼻而來。牆上掛著幾幅頗具意境的東土潑墨山水畫,佈置得極為雅致,沒有半點銅臭味。
我們落座後,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笑著開口:「我叫段彧,她是小貝是我的道侶。我倆剛從東土那邊過來,想知道貴寶閣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修真物件可以介紹。靈石不是問題,只要東西夠好。」
我頓了一下,從袖口摸出一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儲物袋,輕輕放在紅木桌面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當然,我這裡也有些從東土與湘女島等地蒐羅來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想請貴閣的掌櫃估個價。」我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卻平靜如深潭。
凱薩琳優雅地伸出雙手,將那看起來像是在地攤花車上隨便撿來的儲物袋緩緩拿起。她將神識探入其中,貼在眉心細細感知。
起初,她的神情還保持著那份完美無瑕的接待微笑,但僅僅過了三息,她那雙淡綠色的眼眸猛地收縮,呼吸瞬間停滯了半拍,白皙的臉頰上甚至浮現出一抹因為過度震驚而湧起的紅暈。那裡面裝著的,可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高階妖獸內丹,以及幾株在這邊緣地帶幾乎絕跡的珍稀靈草及宛如天火的材料。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劇烈波動的靈力,輕輕放下儲物袋。再次看向我時,她眼中的隨意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狂熱。她知道,今天碰上過江龍了。
凱薩琳站起身,極為鄭重地向我與小費福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尊貴的段先生、貝姑娘,請稍候,我立刻為您準備上好的茶水與靈食。」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間。我強大的神識捕捉到她快步來到一處隱秘的櫃檯,對著裡面的人低聲卻急促地說道:「廬山居,有貴客,備上品!」隨後便匆匆往寶閣深處走去。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幾位姿色平平但身段妖嬈的侍女魚貫而入,將散發著濃郁靈氣的靈茶與精緻的靈食一一擺放在桌上。這些侍女原本在看向我時,眼神拉絲,嘴角含春,恨不得整個人貼上來;但當她們的目光掃到坐在我身旁、穿著男裝卻難掩嬌俏的小費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眼神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敵意與不屑。
小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悄悄往我身邊縮了縮,眼神裡透著不解。
我端起靈茶輕抿了一口,低聲笑道:「別理她們。這寶閣裡的侍女,大都懷著攀附高枝、尋一二豪客修士以侍之的念頭。我現在可是個隨手能拿出重寶的『大肥羊』,而你這個『道侶』就坐在我旁邊,等於斷了她們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路。她們見你臉色能好才怪了。」
小費曾在底層社會摸爬滾打過,聽我這麼一說,頓時恍然大悟,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的拘謹也一掃而空,甚至還故意挑釁似地挽住了我的手臂。
「不過,」我隨手捏起一塊糕點看了看,又扔回盤子裡,嫌棄地撇撇嘴,「這桌上的東西看著光鮮,真要論滋味和功效,還不如我儲物袋裡的靈酒與太陽花瓜子。」
說著,我反手掏出一大把金燦燦的太陽花瓜子塞給小費。小費身無靈根,終究無法踏上真正的修仙之路。但她性格堅韌,這段時間每日苦練《鯨神六式》,甚至咬著牙陪我每日吞食初陽真火,加上太陽花瓜子自帶一絲絲太陽精火來打磨體魄。這種近乎自虐的傻功夫,她竟然持之以恆地堅持了下來,肉身強度早已遠超尋常凡人。
「多吃點,」我揉了揉小費的腦袋,「我已經在後院種下了一批太陽花靈植。等過一段時間,我教會你如何引導靈氣灌溉,火炒瓜肉,之後你就可以自己種植、自己處理。就算不能長生不老,也能保你百病不生,青春常駐。」
我們兩人就在這高規格的靜室裡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嗑著瓜子喝著靈酒。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門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凱薩琳引著一位極為惹眼的人物走了進來。這是一位全身筋肉虯結、精壯得猶如鐵塔般的男子,他的皮膚黝黑發亮,頂著一個光頭,雙眼炯炯有神。
「段先生,向您介紹,這位是我們如意寶閣的掌櫃,高德。」凱薩琳恭敬地退到一旁。
「段先生,久仰久仰!能得見尊顏,實乃高某之幸。」高德一開口,竟然是字正腔圓的東土官話,雖然尾音帶著一點奇特的異國腔調,但對於一個非母語人士來說,這已經算是極其厲害的造詣了。
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兩人——一個五官深邃的混血兒,一個黑皮膚的壯漢,這組合在修真界可真夠新鮮的。
似乎看出了我的好奇,高德爽朗地笑了笑,拉開椅子坐下:「段先生不必驚訝,我自小是從天淵仙城極西之地的移民,跟隨商隊流轉到此。而凱薩琳,則是土生土長的天淵仙城住民。」
「天淵仙城以西?」我眉頭微挑,腦海中迅速翻找著有限的地理知識,「難道是古籍中記載的大秦國?」
高德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抹滄桑:「大秦國?那已經是滅亡了數萬年的傳說了。如今統治那片廣袤西土的,是聖十字帝國,由偉大的瑪麗女王所統治。我們那裡不修金丹元嬰,修的是聖光騎士與暗黑魔龍的生存之道。」
我表面上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內心卻掀起了波瀾。這修真界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闊,居然還有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體系存在。不過,這些距離我目前還太遙遠,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穩固修為。
閒聊間高德與凱薩琳低聲交談著儲物袋裡的物件。
「閒話暫且按下」
見時間差不多了,我手指敲了敲桌面,將話題拉回正軌,「高掌櫃,我帶來的東西你也看過了。我這批來自東土與湘女島的物資,雖然品階不算頂尖,但在這沙淵城,其價值遠非物件本身的市場價可以比擬。畢竟,物以稀為貴。」
高德收斂了笑容,露出商人的精明:「段先生快人快語。您這批貨,我們寶閣全吃了。價格絕對讓您滿意。不知段先生想從我們這裡換取些什麼?」
「很簡單。」我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當地最頂級的特產,尤其是能穩固築基期修為的妖獸靈肉與培元丹藥;第二,天淵仙城私下流出來的好東西,法寶法器、符菉陣圖,功法技術等我都收;第三,情報。」
我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無比:「我要天淵仙城上各宗門的現狀、勢力範圍劃分,以及……各類『土屬性相關本源物』的確切情報。有多少,我要多少。」
高德沉吟了片刻,先從袖中抽出一枚玉簡遞給我:「段先生所需之物,皆非凡品。這是一紙清單,上面有我們目前能提供的天淵仙城黑白貨,您可以先過目。至於宗門現狀與本源物的情報,這牽扯到天機與幾大頂級勢力的秘辛,需要另外報價,且價格不菲。」
「靈石不是問題,」我接過玉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自信的微笑,「只要你的情報夠準。」
一場各懷鬼胎卻又互利互惠的交易,在靜室內悄然達成。
半個時辰後,我牽著小費走出了如意寶閣的大門。儲物袋裡已經裝滿了足夠我閉關穩固修為的珍貴資源與談好價格等待驗貨的黑白貨清單以及一枚烙印著絕密情報的玉簡。
落日的餘暉將沙納城的街道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我沒有急著回家,而是帶著小費鑽進了坊市旁的小吃街。
我們買了兩大把當地特有的「沙蠍烤串」,又打包了幾份熱騰騰的甜糕。我大口咬著烤串,滿嘴流油地和路邊賣靈果的小販討價還價,甚至還因為一塊下品靈石的找零和小販開起了玩笑。
小費看著我這副毫無高階修士架子的模樣,笑得眉眼彎彎。
在小沙越的這段日子,我跟著大益族一起生活、飲食、祭祀。我深知,修士那種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態度,只會讓人成為孤家寡人。我這份接人待物的地氣,不僅讓我在市井中游刃有餘,也讓小費的父母,從最初的敬畏,逐漸變成了真正的接納。
我轉頭看向小費,夕陽下,她的側臉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修仙路漫漫,步步皆是殺機,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喧囂的市井煙火中,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絲活著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