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樓沒什麼人。那層樓走廊的燈光昏黃,每隔十公尺一盞日光燈,有一盞在閃。空氣裡有那種療養院特有的氣味——消毒水、尿液、以及一種我後來發現的、只有長期臥床的人的身體才會散發出來的、類似潮濕紙箱的氣味。
我走到底,第一個右轉之後的病房。門口真的有一個橫放的滅火器。
那扇門是病房門那種可以推開的雙扇門,但只開了一條縫——大概一個拳頭寬的縫。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我本來想推門進去。
但我聽到裡面有聲音。
是老師的聲音。
我從沒聽過他這樣講話。不是上課的那種溫和、不是罵人的那種嚴厲。他在講話的那個語調——像他在講一堂**非常慢、非常耐心的復習課**。像他確定對方一定聽不懂,所以他要一個字一個字地講。
我縮到滅火器的旁邊,把耳朵貼到門縫。
我那時候十五歲。我知道偷聽不對,但我也知道——如果今天我不聽,我就永遠聽不到了。
——
「吳老師,我上個禮拜跟你講過,今天再說一次。」
老師的聲音。平靜得像沒有任何情緒。
「五年前我兒子死了。你記得這件事嗎?」
病房裡傳來一個很小的嗚咽。
「你當時來過我家。你帶了一份燒金。你說『節哀』。你這輩子講過最短的三個字。」
又是嗚咽。
「他死在烘焙教室的冷凍庫裡。那是學校那年為了辦家政課程新買的設備,那種大型的、可以走進去的冷凍庫。那天全校幾乎沒有人知道那間教室可以從外面反鎖。」
我的胃變冷了。
「他躲在裡面玩捉迷藏。他等了一整晚。從下午四點到隔天早上六點。他是被清潔工發現的。死的時候他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他的手指甲把冷凍庫的內壁抓出了十條血痕——**他想出來**。」
我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到滅火器。我的小腿在抖。
「那天下午跟他一起玩捉迷藏的,有十一個小孩。」
老師的聲音沒有起伏。
「沒有一個人去找他。沒有一個人在當天晚上跟大人說『那個同學不見了』。沒有一個人打電話給我太太。我太太那天晚上打給學校三次,值班老師說孩子都放學了、她自己弄丟孩子活該。」
「我太太從晚上九點開始打全班每一個孩子的家。大部分都沒接。接到的幾個,大人叫小孩回答,小孩說『沒看到』。」
「你知道那天玩捉迷藏的十一個小孩是誰嗎?」
病房裡沒有回答。
「其中一個——是你兒子。」
一陣撞擊聲。我聽見班導整個人從床上滾下來、撞到地板的那種悶響。接著是一隻手、不是兩隻手——只有一隻手——在地板上用力拍的聲音。啪、啪、啪。像一個人想翻身但翻不起來。
「你兒子上國一就被你太太送去英國。你以為是為了念書。**其實他是要逃。**」
「他那時候十二歲,他知道那天下午沒人去找我兒子是什麼意思。他過不下去。他哭著求你媽把他送走。你記得吧——他那時候每個禮拜寫信從英國寄回來說『睡不著』、『很害怕』、『求你們每晚打電話給我』。你當時以為是課業壓力。你老婆以為是不適應。」
「你們誰都沒問他為什麼。」
地板上的拍聲變成了抓聲。我聽見班導的指甲在地磚上刮。
「他現在在英國。」老師繼續說,「十五歲,唸寄宿學校。我追了兩年。他換過兩間學校。他知道有人在追他。他媽媽也知道。她不會讓他回來。」
「他這輩子都不會回來。」
「所以我要你來陪他還。」
老師頓了一下。
「父債子償的反面——子債父還。你我都是老師,你懂這個道理吧。」
病房裡傳出一陣咆哮。那不是人類的聲音。那是那種——人被逼到一個地方、人格完全崩潰、理智從眼睛裡漏出來的那種聲音。
然後班導開始尖叫。
「不要翻!不要翻——不要翻那張牌——他不要翻那張牌他會死——不要翻——」
他一直在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沙啞,像是有人在他喉嚨裡用沙紙磨。
然後他又突然停下來,接著是哭。不是大人的哭,是一個小孩的哭——那種被大人抓住衣領不能動、卻只能哭得更兇的那種小孩的哭。
我聽見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
「下禮拜再來看你。」他說。
他站起來的聲音。腳步聲。
他往門的方向走來。
我瞬間縮到滅火器後面,把自己壓得很矮。
——
老師推開了那扇門。
他走出來,站在走廊上,閉上眼睛,用兩根手指按了按鼻樑。那個動作他在課堂上想事情的時候常做。
他睜開眼。
他看到我了。
我知道他看到我。他看了我整整兩秒——我確定他看到我了,因為他瞳孔的對焦點就在我額頭上,他的眼白微微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轉開頭。
像是他的眼睛掃過一個沒有意義的物件——一盞路燈、一張過期的公告、一個走廊的滅火器。
他邁步離開,走過我身邊。我聞到他身上那種極淡的、像是書本泡水後晾乾的氣味。他的西裝外套從我的臉頰邊擦過去。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走進電梯,按鈕聲,電梯門關上。
我沒有呼吸。
我縮在那個滅火器後面,等了很久很久,才敢站起來。
我那時候十五歲,我以為老師只是沒看到我。
後來很多年我才想通——**他看到了。他全部看到了。他只是想讓我繼續偷聽、繼續知道、繼續被這個真相壓扁。**
他要我知道。
**他要我替他傳話給他不能當面告訴的其他人**——告訴阿龍、阿虎、阿富、阿金、阿國,他們每一個都該知道自己欠什麼。
我是他選的擴音器。
——
我站在那條昏黃的走廊上。病房裡班導還在哭——那是一種綿延的、像嬰兒餓了的哭聲,只是嬰兒的肺活量沒那麼大。
我手撐著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沒有仔細問過阿強他家的事。他爸媽是做什麼的。他小學在哪裡念。他小學有沒有什麼朋友死掉過、或者他們家有沒有什麼事需要避諱不提。
我沒問過阿堅。沒問過小沃。沒問過阿德。沒問過阿成。
我跟他們從國一坐到國三,我以為我認識他們。我以為「最好的朋友」就代表不用問這些事——那些事本來就會在吃飯時候、打球時候、大便的時候隨便聊出來的。
但**也許沒有**。
也許他們每一個人的家裡都有一個像班導兒子那樣的小孩——那個小孩當年也在烘焙教室外面,沒有去找。那個小孩後來用各種方式「離開」了——出國念書、改名、搬家、切斷家族聯絡。
也許他們的爸媽其實都知道。
也許他們自己都知道——**但他們也不回家說**。
我扶著牆慢慢往電梯走。走廊的燈又閃了一次。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方姐的訊息。
「你老師下樓了。他剛走進一樓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水。他沒看我。我現在在樓梯口等你。下來。」
我按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打開。
裡面是空的。空的電梯裡還殘留著一種極淡的、泡水書本晾乾的氣味。
我走進去。我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看見門邊的鏡子——
我的臉,白得像死人。
而我的外套口袋,那張黑桃 A,正在**發出很微弱的熱**。
就跟老師當年在畢旅上拿到那副牌時一樣的熱度。
我在那台電梯裡——靠著鏡面、跪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