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現在的願望很簡單——今天臉上能有笑容就好。」
提問:Hwang Sunup (Music Critic)回答:秋田弘(amazarashi)

──這次是第3次在韓國舉辦公演。請問這2年在韓國觀眾面前演出的經驗給您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呢?
一直以來我們都很想在韓國演出,但無論哪個國家,我們都不免擔心是否能被接納。實際站上舞台才發現大家竟是如此熱烈迎接我們,也因此留下了很開心的回憶。踏入未知的地方並在那揭露自我的體驗會隨著年紀增長而減少,我們出道十多年還能體會到這樣的新鮮感,這點對我們來說非常珍貴。
──您們將於今年4月在首爾奧林匹克公園Olympic Hall舉辦單獨公演。經歷多次在韓國的演出後,是否會有不同的視角或新的嘗試?此外,本次演出特別重視哪個部分呢?
已經是第三次韓國公演了,所以不會再去試探觀眾的反應,而是完全信任觀眾並全力以赴。我們會用新舊歌曲向大家呈現現在的amazarashi。我們也已開始下一張專輯的製作,但在翻開新的篇章前先稍停一會,透過這場演出讓大家再次確認amazarashi就是這樣的樂團。
──《我之所以曾想過要一了百了》這首歌長久以來受到韓國聽眾的喜愛,如今已是人們心中amazarashi的代表作之一。沒有借助特定的商業合作或某個契機,而是只靠歌曲本身的內容與情感就能如此沁人心脾,實屬罕見。想請問您在得知這首歌反應如此熱烈時有什麼感受呢?此外,您認為這首歌會打動韓國聽眾的原因是什麼呢?
這要歸功於中島美嘉。我們真的很驚訝有這樣的成果,也非常開心,完全出乎意料。這首歌的內容出自於我很私人的情感,是當時提供給她的幾首歌之一;我其實原本不覺得它會被選中,但我對它是有信心的。
在amazarashi的活動過程中我漸漸體會到,即便是極為個人的視角,也可能引發普遍的共鳴。若想寫出大眾都喜歡的歌曲,會為了讓更多人都能共情而去尋找最大公約數,這往往會導致歌曲的訊息或字句被簡化,各國的流行音樂都有這個傾向;但我們的歌走的是反方向,以私人的視角描述私人的經驗,但卻能讓某一些人產生真實的共鳴(會懂的人就是會懂)。這要再更深入去解釋的話我認為沒有必要。對我來說,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還有人支持,我已經很滿足了。

──amazarashi的音樂中,「文字」與「訊息」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演唱會上提供韓文字幕想必也是這層意識下的準備。請問您在面對不同語言圈的聽眾時有特別重視的部分嗎?
我們確實是很重視歌詞的一支樂團,但在海外演出時並不會太在意語言的隔閡,因為我們對音樂本身也是有十足的信心。過去影響我的音樂有一半以上用的語言都不是我的母語,甚至不太理解那些歌的意涵。字幕對首次接觸的觀眾或許有幫助,但也僅止於此。我們只是像在日本一樣,用好的演奏把好歌傳遞出去。
──我想您應該也看過海外觀眾以各自的脈絡去理解amazarashi的音樂。在這一來一往之下,您的音樂漸漸跳脫自身的故事,而是會在不同語境中產生出新的意義,這是否有影響到您創作或演出以及對音樂的觀點呢?
前陣子發行的專輯裡的《不管怎樣》就是經歷亞巡後寫出的歌。我認為最大的影響就是讓我寫出新歌,因為那表示我體會到巨大的情緒波動。
這讓我想起剛開始活動時,第一次到家鄉以外的地方演出;當時發現原來有這麼多人跟自己有相同的感受,這讓我非常感動,這樣的情緒在亞巡上的感受又更劇烈了。
我也會收到海外聽眾給的信,讀了之後發現大家的煩惱其實都很相似;這個發現給了我勇氣,聽我們音樂的人應該也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amazarashi的音樂始於極為私人的告白,之後漸漸擴展成對於「活著」這事的廣泛提問,毫無掩飾地呈現出對於存在本身的不安,如此展開amazarashi的世界觀。想請問對於現在的您來說,創作音樂是「表現自我的手段」還是更接近「理解自我的過程」呢?
我認為是「表現自我的手段」。我已經放棄「理解自己」這件事了。某種層面上來說,我變得比以前膽子更大也更遲鈍了,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改變,也或許只是年紀大了帶來的影響,也可能是amazarashi活動多年下來的經驗所致。
活動初期我都在試圖證明一道假說:每個人都有的弱點也許能成為逆轉翻盤的武器;不過從某個時期開始,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可以再以「弱者的代表」自居。當然,我是個弱小的人,但我已經獲得太多支持了,實在難以再繼續把這個弱小當作武器。我雖然不是非常成功的藝人,但也絕非一無所有的人,所以啊,此時此刻的我能夠享受音樂這件事,應該就是能用來證明當初那道假說的最後一塊拼圖。

──請問amazarashi在音樂創作上通常是從「文字」開始還是從「聲音」或「旋律」開始呢?此外,近年來在這個出發點上是否有變化呢?
多半是從「文字」開始創作的,只不過在活動期間也嘗試過各種方法,有時也會從旋律開始創作,例如用鋼琴寫歌或用音樂製作軟體(DAW)製作。就經驗上來說,先確定好「這首歌想傳達什麼」之後再開始創作通常會有比較好的結果;但在找到那個「想傳達的事物」之前,就是一段無限拼湊旋律和文字的過程。
──包含《我之所以曾想過要一了百了》在內,您曾提供樂曲給中島美嘉、菅田將暉、LiSA等藝人;然而您在過去的訪談中曾表示「自己沒有作曲家的才能」,這令我印象深刻。想請問您當時說的這句話有什麼含意呢?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嗎?
我身邊有出羽(良彰)這位負責amazarashi編曲的職業作曲家,觀察他在做的事就會覺得藝人和音樂作家是完全不同的職業。他們能為一部電影或戲劇創作將近100首配樂,而當我請他編曲時,他總能像施魔法般使作品重生。我能清楚感受到他那訓練出的「能力」完全是不同級別的。當然,如果有人委託我寫歌,我會很樂意接受,但如果期待的是專業作曲家的水準,我恐怕很難達到。
──聽amazarashi的音樂時,會感覺它既是私人的故事,同時也反映出社會與時代的氛圍。想請問這樣的視角是刻意安排的,還是在坦率表達內心的過程中自然與時代產生連結的呢?
若想在歌曲裡追求普遍性,時代或社會背景會是最先被刪去的要素。對於那種為了追求普遍性而刻意抽離背景的大眾音樂,我內心多少是持一些反對態度的,但我也不是刻意地將這些要素放進音樂裡;而且最近很流行嘻哈,描寫社會與時代的知名歌曲也變多了。不過這是因為我是聽「被漂白過的音樂」長大的人,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專輯《Ghost》發行至今將滿一年,我感覺這是一部關於「過去的過錯以及帶著它活著的現在」以及逼問「是否能在這樣的狀況下重新開始」的作品。不過在當今社會是否能被原諒或重新開始似乎更取決於他人或社會,而非自己。相較於創作當下,您是否感受到社會對於「罪惡感」、「寬恕」、「重新出發」的氛圍有所變化?
amazarashi不是靠正統手法擴展活動領域的,從不同角度看甚至會覺得是有點卑鄙的突襲手法,這讓我不免萌生一種加害意識。另外,我活到今天始終都有一股「自己不被社會饒恕」的感覺,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這股情感加上amazarashi本身具有的某種「加害性」產生連結,造就如今這個已經不再是「一無所有」的我,最終衍生出《Ghost》這部故事。
《Ghost》並不是討論善與惡的故事,若要用善惡來說,它從頭到尾都是從「惡的視角」在推進的。在一處與社會評價無關的地方,如今的我該如何接納過去的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這些才是故事的核心。無論之後社會對自己的評價如何,至少我已做出不會後悔的選擇。
──您曾提到從觀眾參與型企劃《朗讀演奏實驗空間 新言語秩序》得到的經驗與反思有反映在《電腦演奏監視空間 Ghost》中。想請問當時感受到的極限與面臨到的問題是什麼?您們又是如何在新作中克服或擴張的呢?
這是關於演出內容構成的話題,我認為歌曲之間的朗讀部分應該要縮短一些,所以需要刪減登場人物,為此而將舞台設定在船這樣的封閉空間,同時也刪去文章中多餘的部分,並請專業編劇協助,把內容修得更好懂。畢竟重點還是在音樂上,所以其他訊息都要盡量弄得簡單明瞭。
──amazarashi的現場表演不只是區區的演奏,更像是一個呈現完整世界觀與故事的「作品空間」。對您而言,現場是「重現完成品的地方」,還是「完成作品的過程」呢?
我認為最理想的狀態是在這個影像、照明交錯的完整作品中,我們的演奏成為其中一個不穩定的變數與整體相互較勁;我們演奏時很大程度上其實是靠蠻力撐到最後的,雖然這可能得親臨現場才能體會。我希望在DVD或YouTube的影像上可以完整呈現這點讓觀眾也能感受到。
──現場演出是藝人與觀眾交流最直接的時刻;隨著演出次數增加,您與聽眾之間的關係有產生什麼變化嗎?
對我來說,觀眾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義的,因為那會改變演出時的熱情與力度。以前會有很多不安,但現在已經完全信任觀眾,也不會感到不安了。我只需要作為給出去的那一方全力歌唱、忘我投入在音樂之中,那就是最理想的狀態。
──《電腦演奏監視空間Ghost》上的呈現似乎延續到亞巡《在生活的盡頭響起的總是音樂》,請問這些企劃的共通主題是什麼呢?其中又有哪些新的變化或發展呢?
起初是想要完整保留《電腦演奏監視空間Ghost》的概念進行巡演,但技術上相當困難,因此這次會以專輯《Ghost》的歌曲為核心,同時安排更貼近我們生活情感的曲目。當然,主軸仍是我的情感,所以本質上並無改變。

──amazarashi的音樂與其說是直接拯救誰,不如說是給了聽眾面對自己人生的契機。在這個不安與斷絕加劇的時代,您希望自己的音樂在人們心中成為什麼樣的存在呢?您現在內心的「希望」又是什麼呢?
我沒有在期望那麼宏大的事情。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很高興這樣做有人支持;而要是我的歌還能拯救到某人,那當然再好不過,但如果一開始就抱持著「要拯救別人」的心態去做音樂,最後一定會變得無趣。我現在的願望很簡單——今天臉上能有笑容就好。
──amazarashi不斷追問活著的意義,並記錄下那份堅定意志,最終建構出這段音樂生涯與音樂作品。想請問您現在是以什麼樣的心境在創作音樂?此外,您希望amazarashi的音樂對於和您同個時代的人們能帶有什麼樣的意義?
現在是製作期間,我為此苦惱了很久;不過,我認為我並非為了做音樂而活著。音樂得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否則就會很乏味。此刻的我對於現狀一旦有任何感觸,只要我不錯過、不放手,音樂就會自然產生出來。就這一點上來說,我也很期待會有什麼樣的情感在韓國等著我去體會。
(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