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重溫了一些九〇年代到千禧年前後的影集或電影,常常看到一半就皺起眉頭。不是覺得自己當年眼光有多差,而是那些曾經被包裝成浪漫、可愛、深情或自由的角色行為,現在看起來,忽然多了很多不太舒服的地方。
特別是《慾望城市》的凱莉。如果現在重新看這部影集,我可能也會受不了她。她又在談Big了,她又在感情裡繞回原點了,她又把自己的情緒放在餐桌中央,讓三個朋友陪她一邊吃飯,一邊拆解。以前看這些情節,好像是都會女性生活的一部分,是戀愛裡不可避免的反覆,是一個女人在紐約尋找愛情時必須經過的迴圈。可是如果時空換到今天,這行為無異是在挑戰觀影忍耐度,或許遙控器一按,我就轉台了。

我們看她的那把尺變了
有意思的地方,並不是凱莉到底有多自私,或是她應不應該被討厭,而是為什麼同一個角色,隔了二十多年,會被看成完全不同的人。也許她沒有變,是我們看她的那把尺變了。
當年《慾望城市》迷人的地方,是它讓四個女人擁有自己的語言。她們可以談性,可以談慾望,可以談鞋子,可以談不婚,也可以談腹黑。她們不再只是某個男人的妻子、女友或等待被選擇的對象,而是在城市裡工作、約會、花錢、失戀、吃飯、喝酒,把生活過成一種帶著香水味與咖啡漬的自由。

現代觀眾未必能完全感受,當年《慾望城市》帶來的前衛感。不只是對女性,也包括對同志、對都市單身生活、對慾望可以被公開談論這件事。那個年代,觀眾在意的是女性能不能擁有慾望;可是時間來到了現在,觀眾更敏感的是,一個人能不能為自己的慾望負責。
所以當時很多人並沒有急著把凱莉的缺點整理成罪狀。她代表的不是一個完美女人,而是一個女人終於可以不必完美。她可以任性,可以迷戀,可以不斷回到一段不健康的關係裡,可以一邊說自己想要被愛,一邊又做出傷害自己與別人的選擇。
那些今天看來很麻煩的部分,當年比較容易被包進都市童話的光裡。紐約街頭、高跟鞋、專欄旁白、漂亮餐廳,還有朋友們永遠有時間坐下來聊天的下午,都讓她的混亂顯得有風格。好像只要句子寫得漂亮,生活裡沒有處理好的部分,也可以暫時被放過。

時代不一樣了
現在的觀眾看凱莉,很容易看見她對朋友的索求,看見她在感情裡的反覆,看見她對金錢的失控,看見她常常把自己的戀愛痛苦,變成所有人都必須陪她處理的生活重心。她不再只是那個走在紐約街頭的時髦專欄作家,而像是一個沒有邊界感的朋友,一個把浪漫當成藉口的成年人,一個會把自己的匱乏,交給別人買單的人。
這不是要替凱莉洗白。她的確常常自我中心,也常常把朋友當成情緒回收桶。只是如果只停在「她很爛」這個結論,就會錯過另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為什麼當年的流行文化,會覺得這樣的混亂很迷人?而今天的我們,又為什麼突然對這種混亂失去了耐心?
這大概就是「昨是今非」最容易讓人吵起來的地方。
以前我們比較容易被「自由」打動,現在我們比較在意「自由之後的代價」。以前我們比較願意相信一個女人終於可以不乖,現在我們則會問,不乖之後呢?如果一個人總是忠於自己的感覺,那麼身邊的人是不是就必須一直替她收拾那些感覺造成的殘局?這些很多都讓人不耐。

那些因時空被重看的角色
同樣的狀況,放到《六人行》的羅斯和瑞秋身上,也很明顯。那條當年情境喜劇裡最經典的愛情線之一,吵架、分手、復合、錯過,都被拍成觀眾期待的浪漫節奏。可是今天重看,羅斯的控制欲、吃醋、情緒幼稚,就不再只是喜劇笑點。那些曾經被當成「他太愛她了」的行為,現在更容易被看成不尊重、不成熟,甚至是一種情感壓迫。
瑞秋也不是沒有問題。她的猶豫、任性、成長過程裡的自我中心,現在同樣會被放大檢視。只是以前我們比較習慣把他們看成一對命中注定的戀人,現在我們更會問:這樣的兩個人,真的適合在一起嗎?

《BJ單身日記》也有類似的變化。布莉姬瓊斯當年之所以可愛,是因為她把許多女性對年齡、身材、戀愛、職場的焦慮都說了出來。她不完美,常出糗,常自我懷疑,卻也因此讓觀眾感到親近。可是今天重看,電影裡對女性身材與單身狀態的玩笑,反而會讓人感覺刺眼。當年我們笑的是 BJ 的尷尬,現在我們可能更在意的是:為什麼一個女人的體重、年齡和感情狀態,曾經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成為全世界評分的對象?

《穿著 Prada 的惡魔》更有趣。以前很多人看這部電影,會自然站在女主角安蒂這邊,覺得她是被時尚產業吞噬的純真女孩。可是現在不少觀眾重新看,反而會覺得安蒂其實沒有那麼無辜。她進入一個自己不了解也不尊重的產業,一邊享受它給她的資源、人脈和成長,一邊維持一種道德上的優越感。梅莉史翠普飾演的米蘭達當然冷酷,但安蒂的問題也開始被看見:她不是被世界污染的受害者,她也是一個一邊學會遊戲規則,一邊假裝自己沒有真的想贏的人。

類似的例子其實很多。《第凡內早餐》裡,奧黛麗赫本站在Tiffany櫥窗前吃早餐的身影,至今仍是電影史與時尚文化的經典,可是米奇魯尼飾演的日本房東,今天看來已經很刺眼。《亂世佳人》的史詩氣派仍在,可是它對美國南方與奴隸制度的浪漫化,也不可能再被輕輕帶過。《窈窕淑女》和《麻雀變鳳凰》曾經像是優雅或迷人的改造童話,今天則更容易讓人看見階級、性別權力與男性拯救者的位置。
這些角色與作品被重新觀看,不代表它們失去了價值。恰好相反,它們之所以還值得被談,正是因為它們沒有被時間封存成一件安全的紀念品。它們不必因此被丟掉,但也不適合被毫無保留地供奉。

帶著距離,也帶著理解
那麼,今天的我們要怎麼重新面對這些舊作品?也許不必急著把它們推上審判台,也不必急著把它們放回神龕裡。更值得嘗試的方式,是先承認自己已經站在另一個年代,帶著新的敏感回頭看它們。
重看舊作品時,我們很容易落入兩種簡單的反應。一種是看見其中不合時宜的地方,便想把整部作品一併丟掉;另一種則是用「那就是經典」替它築起一道牆,彷彿所有後來的質疑,都是今天的人太敏感、想太多。可是這兩種反應,其實都太快了。太快否定,會讓我們錯過作品曾經打動人的原因;太快懷舊,又會讓我們看不見它裡面那些早已該被重新辨認的問題。

把角色放回當時的年代,不等於替角色免責。理解時代,也不是為了原諒一切,而是為了看見它為什麼會那樣被拍、那樣被愛,也那樣被相信。以前的觀眾不一定比較笨,現在的觀眾也不一定比較清醒。只是我們站在不同的位置,對同一件事情有了不同的敏感。這份敏感不必成為一把刀,也不必變成一層濾鏡。它可以是一種重新觀看的能力,讓我們在舊作品裡看見它的迷人,也看見它的限制。
重要的,或許不只是我們看的是哪一個年代的電影,而是我們在什麼年代重新看它。時間改變了作品的位置,也改變了觀眾的眼睛。能不能調整觀看的角度,也成了今天的閱聽人在重看舊作品時,最值得練習的一件事。

時代往前走,我們在改變中
現在重看凱莉,我可能會受不了她。可是我也不想因此否認她曾經帶來的意義。她曾經讓很多人看見女性可以有慾望,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寫成一篇專欄。她也讓人相信,混亂的人生未必只能被訓斥,有時也可以被觀看、被書寫、被放進城市夜晚的燈光裡。
只是今天的我們,也可以繼續往下問…不乖之後呢?慾望之後呢?自由之後,是否也要學會不要讓別人一直替自己的混亂收拾殘局?
《慾望城市》並沒有因為凱莉變得討人厭而失敗,相反地,它留下了一個足夠有爭議的角色,或是一個90年代美國都會喜劇的範例,讓我們在二十多年後仍然可以透過她,看見時代的改變。以前我們看她,是看一個女人如何從傳統劇本裡走出來。現在我們看她,是看一個人如何在自由裡仍然需要學會負責。
凱莉沒有變。變的是我們已經不再只為一個女人能夠穿著高跟鞋走在城市裡感到興奮。我們也開始在意,她走過之後,有沒有踩痛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