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ny:歡迎來到做自己的幸福教練,我是Johnny。
先前的節目,曾經提過我唸過哲學,也曾被親人質疑過為什麼有這個選擇。那時候的我,沒有對這個選擇做太多解釋,因為很難。時間距離現在也差不多30年了。現在的我,從事自由顧問,看似跟所學無關,其實也有千絲萬縷的關聯。今天來到台北,除了工作,還邀請了一位嘉賓,與我錄製一集節目。今天來賓是我的國中同學允中,雖然我們只同學了三年,那段時間給我人生留下的記憶,至今仍印象深刻。畢業後四十多年,我們並不常見面,可能碰面也只有個位數吧,但每次碰面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很有意思的,是他大學和碩士唸的也是哲學,之後的人生之路也走出屬於他的精彩,現在的他是一位導演。今天邀請他,分享在人生道路中,發現幸福、感受幸福的生命故事,允中,請跟我們的聽眾打聲招呼,允中:嗨!Johnny好,各位聽眾好,我是黃允中。我是真的好不習慣,因為我常常訪問別人,但是我自己幾乎沒有被訪問過。
Johnny:今天就讓我很榮幸做你的第一次。通常開始前,我會習慣用Check in,讓我們可以更好的進入今天的訪談。如果用一個畫面或一個鏡頭,來形容你近期的人生狀態,你會想到什麼呢?
允中: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因為我是拍片的,我在想有什麼樣的畫面,可以代表我的工作。因為拍片我會有拍片的現場,然後也會有準備提案跟企劃的過程,還會有後製剪接的過程。最能代表我的畫面,我覺得就是”我跟別人講話的畫面”。因為拍片這件事情,雖然它是創作,但是真的創作獲得靈感,其實只有一瞬間。包圍著那一瞬間的前後,我有大量的時間必須去跟客戶溝通,然後說服他們接受我的想法,然後在拍片的現場我要去跟很多工作人員,像攝影師或燈光師溝通,讓他們了解我想要什麼樣的感覺,我想要什麼樣的畫面。在剪接或是在做音樂的時候,也會是一樣的,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溝通。一個概唸的產生,到最後化成實際的影片,其實中間有大量需要跟人對話的過程。所以對話的畫面,應該就能代表我工作的性質。
Johnny:沒想到我們兩個又多了一個相似點。被你這樣一說,我最近的畫面是什麼?其實這陣子出差比較少,可是很多的時間都是在跟客戶溝通,因為和你一樣,我也有客戶,也需要去上課、去開會前,和他們溝通,所以被你這樣一提醒,忽然一次又一次和客戶的溝通,那樣的畫面,不管是有開視訊的或是沒有開視訊的,好像也是我現在生命的一個主軸吧。
我想從過去到現在,生命都是這樣子一路開展過來的,所以我想從我們年輕開始,活到50多歲特別喜歡回憶過去。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你國中的時候,特別迷金庸。其實金庸小說也是因為你,我才知道的。如果把時間拉回20歲,用一個金庸筆下的人物,來比喻當時你心中理想的自己,你會想到誰,為什麼是這個主角呢?
允中:其實20歲的時候,我想做的不是金庸筆下的人物,我想做的是金庸本人。如果你還記得的話,當年這種武俠片、武俠小說最流行的時候,我有嘗試自己去寫武俠小說,那時候我們還是同學,寫到被老師抓起來痛打為止。我從小的偶像其實就是像金庸,或者是史蒂芬斯比伯,我更小的時候其實是華特迪士尼,就是他們。對我而言,他們是真正的魔法師,然後他們創作出來的東西,可以如此的吸引小朋友也好或是觀眾也好,可以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他們創作出來的生命歷程,或是奇幻世界裡面,然後獲得無比的心靈的滿足,這是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做的事情,這可能也跟我的原生家庭有點關係。因為我的父親就是哲學系的教授,所以我並沒有像你那樣經歷過,就是唸哲學被家裡質疑的過程。我唸哲學我爸高興死了,他覺得我繼承他的衣缽。我的母親是一位國文老師,但從小當然盯功課她會盯,但她跟我之間最大的互動,就是我們不斷的彼此講故事,就是我從小就會對著我媽講床邊故事,他講累了,會帶我去電影院看電影,然後看Disney的電影,或是超越我的年齡,去看一些可能國中生以後才會看的一些科幻片或是動作片。我媽會陪我看,然後我們看完電影,都一定會聊天,然後我媽媽還會鼓勵我去看報紙的副刊,看文學作品,然後看完之後,我跟媽媽之間都會有非常多的討論。我媽媽也很鼓勵我去寫作文,她其實對我的數學、理化、歷史還好,但是她非常重視我的作文表現。我覺得這是我童年當中滿珍貴的一段回憶,其實這個也是影響到我後來做創作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的原生家庭是重視論述或者是創作,他們看重作品這樣的東西,所以我們家可能跟一般所謂主流的培養小孩的方式,有那麼一點不同。
Johnny:聽你剛才這段分享,很有共鳴,只是和我的人生經歷不太一樣。我聽了以後才發現,原來現在的你成為導演,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在自己還是青少年的時候,其實父母對你的影響,就埋下了很深的種子,也培育了這樣的土壤,讓你今天成為導演。我說不太一樣的是,我的父母好像關注的是生存,所以我記得在我青少年的時候,好像這個部分對我是空白的。所以,我到了30多、40多,一直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方向,也許也跟原生家庭有點關係。
如果說,當才你談到20多歲的時候,想要成為金庸,想要成為迪士尼,那如果從年輕的時候的你到現在,這段時間我們把它當成一段人生的旅程。那這段旅程,如果把它分成幾個階段,你會想要怎麼分?那這幾個階段,如果讓你選擇特別有感的定格鏡頭來做回憶,你又會想到什麼樣的畫面或什麼樣的場景呢?
允中:如果把人生分成幾個定格畫面來分階段的話,我覺得可能會很像是一個媒體發展史。就是在我最小的時候,就聽床邊故事,剛剛講過。然後,那個畫面應該就是,我躺在床上可能兩三歲,然後我媽在我旁邊跟我講故事,然後我記得非常清楚就是,她講了十一遍的桃太郎,因為我一直想重覆聽她講桃太郎的故事,會講到我媽很煩,然後就說:「你為什麼要一直要聽桃太郎?」,後來我跟我太太講這個故事,我太太說,這是因為小朋友,他想要獲得故事裡面的沉浸式體驗,所以他不斷的想要重複聽同一個故事。後來我媽媽就進化了,她就帶我去電影院,那個畫面應該就是,我跟媽媽坐在電影院看電影,然後那時候家裡也不是很有錢,所以去看二輪戲院,可以一直看兩部。以前小時候很多這種,然後一部是卡通,一部可能是戰爭片或什麼。因為那時候我可能還沒上小學嘛,所以我看不懂畫面上寫的字幕,然後又會一直問我媽媽,他們在演什麼,這是在幹什麼,然後其實還蠻煩的,因為電影院的人都會回過頭來看我,這個討厭的小孩這樣。這是第二個畫面。再來就是坐在電視機前面,後來我們家有錢買電視,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就是我們這一輩通常都是小學,大概二、三年級之後,家裡才有錢買電視,然後看棒球什麼,就泡在電視機前面,然後看卡通啊。然後再來就是,可能上大學之後,那時候我會去所謂的KTV中心,然後那時候有幾家專門放藝術電影的,像叫影廬或太陽系。這可能是骨灰級的這種影迷當年會去的地方,我在那邊就一直看那種藝術電影,或者是比較少見的日本動漫這樣,我剛剛講這幾個畫面其實就是媒體的進階。從媽媽作為一個故事的來源,然後到電影院、新天堂樂園裡面那種電影院,然後再來就到電視機,然後再到KTV,後來就是等我自己賺錢了,我就把家裡弄一套音響,然後現在我有150吋的大螢幕,然後用來看Netflix。我的人生的變化就是視聽媒體的進化的過程。
Johnny:那可以想像下一個階段你可能要去購置最先進的AR、VR囉?
允中:應該是,我覺得應該是,這是我,我要上千層給我老婆,他同意我才能買…
Johnny:對你來講,原來從年幼的時候到青少年,一直以來電影這個元素就一直有在影響著你,或是有在感染著你,所以讓你後來走向現在這樣的人生道路跟角色。我有一個話題也很好奇,因為每個去唸哲學的人的原因都不同,我知道原來你是因為父親的關係,而我是因為對於生命的困惑。我想知道的是,因為哲學跟電影差別非常大,當初從唸完哲學再走向電影,我也知道你有一段時間去美國、去紐約唸電影。我想知道這個決定是怎麼發生的?中間有什麼轉折嗎?如果有的話,是發生了什麼?
允中:我本來的成長方向,就是往哲學學者這條路去規劃,中間就發生了一些變化。主要就是當我當兵快要退伍的時候,我父親突然生病,然後就住進醫院,我就必須開始要想辦法,可以一面照顧他,但要找工作來生活。後那時候我就因緣機會去了一家時尚雜誌,然後當記者。在時尚雜誌,其實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時尚的天賦。說真的,我覺得最有時尚天賦的,是我那些男同志的同事們,他們有非常敏銳的時尚雷達,那我完全沒有,甚至我對於男生有什麼流行時尚品牌,一點概唸都沒有。那我的總編輯,在幾個月內一直把我嘗試要讓我培養出某種,就是他們有分線,就是媒體有分線,他看我時尚完全不行,精品不行,然後把我送去寫美食,勉勉強強。後來他突然心血來潮,然後說:「那我們來弄個電影線好了,你就去跑電影線」。我真的感謝他,然後就改變我一生。
後來,我就作為電影線的記者,要去很多電影的發表會,然後可以看到很多首映。首映完,通常都會安排因為是宣傳,所以通常都會安排那些電影創作者或是演員讓我們訪問。我在那一段時間,很幸運的訪問到非常多,因為那時候台灣引起很多歐洲電影,像盧貝松的電影或是什麼,然後很多來自法國或意大利的演員或導演,有機會訪問到他們。當然最後還有關鍵的臨門一腳,就是有一次李安來台灣,宣傳他的第二部好萊塢電影,叫做《冰風暴》。然後那一次我的拼死,先把李安的片全部從頭看一遍,然後就拼死去爭取他的獨家專訪。訪問了40分鐘,也算是改變我的人生非常重要的一個工作。然後那一次訪談完,我就跟當時的女朋友說,我不想唸哲學,我想去拍電影。但其實這是完全不同的方式,因為我那時候,本來想要去德國唸哲學,走我爸爸當年走過的道路。雖然隱約覺得,我的個性其實可能不是那麼適合做嚴謹的學術研究。但是本來就安排好的路也沒想太多。但是自從跑了電影線之後,我有很多重新改變的地方。再來就是發生一件很特別的事,因為本來我只是想想,也不一定會去做,因為畢竟哲學的路線都規劃好了,但是那時候剛好我爸爸過世了,然後我爸過世之後,我就可以繼承到遺產,繼承到遺產我就說,那不是剛好可以去美國唸電影,然後我就把這個錢,我就決定要去美國了這樣。
Johnny:人生真是充滿了偶然。在這個雜誌社的編輯,讓你去走了電影線,在訪談的時候,有機會訪談到現在的大導演李安,還40分鐘,那是一個非常深入,也是我相信很專業的訪談。之後家庭有一些變化,有這樣的一個條件,可以去實現你的理想。原來是這樣的一個轉折,我就想說這個轉折背後一定有故事,原來這個故事這麼特別。
在美國唸了電影之後選擇回台灣,因為我聽過在台灣做電影都挺不容易的,能說一說那時候剛回來台灣,進入這個領域、進入這個行業,那時候碰到什麼樣的挑戰、困難或卡關的地方嗎?
允中:那時候我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那時候我在去美國唸電影的時候,跟剛回台灣的時候其實是一樣的問題,就是我沒有任何的背景。所以我在美國申請不到電影學校,因為我沒有作品,所以後來我去唸的是一個學程,它是鼓勵初學者,所以我那時候跟一大堆高中剛畢業的小朋友一起,一起唸電影。在紐約、回台灣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問題,就是說我在台灣沒有任何相關的工作經驗,所以沒有任何的朋友是做這個行業,所以我找不到任何的案子。大家可能都聽過李安講說,他在成名之前大概在家裡當了五到六年的家庭主夫,然後後來才發展出他的電影事業,那我的狀況好像也差不多。我發現好像要發展一個什麼事業,好像都要五到六年。後來就是慢慢有累積幾個朋友,然後願意跟我一起開公司,然後我加入他們的公司,然後慢慢才開始穩定下來。對那前面的五到六年,其實是滿慘的。說起來很奇怪,當年我訪問李安的時候,他講他六年的經歷,那時候我還覺得那是一種浪漫,就是說:「啊!你會為了藝術犧牲,然後奉獻,然後忍耐了五到六年」。我覺得,那時候我本來覺得,那是一種浪漫。當你實際經歷了,才發現那其實根本還滿痛苦的,因為好像看不到未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開始人生上軌道,那其實是一個蠻長時間的煎熬。
Johnny:我想那個時候除了自己的堅持,應該也有一些身邊人給到你,不管是鼓勵也好,不管是安心也好,才能夠讓你一直走過來。我在猜想那段時間,也許有曾經想要放棄的念頭。如果有的話,那個時候有發生什麼嗎?那後來你又是怎麼走過來的呢?
允中:其實我並沒有,我應該從來就沒有放棄的念頭。原因是因為我決定出國去唸電影的時候,已經快30歲了,所以回來的時候已經32歲左右。我的內心深處是覺得說,雖然那麼不順利,但是不能再放棄了。就是我的人生,年輕的時候常常就是東邊弄一弄,西邊弄一弄,我現在就是既然決定走這條路,就一定要堅持下去,雖然要怎麼去堅持,然後堅持之後會有什麼結果,我完全不知道,但是就是我沒有想到放棄,我覺得放棄這件事情,等於放棄自己的人生那樣的感覺,所以後來有點是靠運氣,能夠有朋友找我,一起去開公司,我覺得是命運的安排,我非常感謝。
Johnny:我們都知道李安的太太,是她走過那五六年很重要的關鍵,那你的太太呢?你的太太在你那段也是五六年,可能有一些不確定,還是有一些掙扎的時候,她對你說過什麼或是做過什麼,讓你現在印象深刻的呢?
允中:我剛提到就是說,那五年還滿像李安在家裡那五年,那我老婆也蠻像李安的太太,她有她自己的工作,她也不斷地在工作上面追求進步,所以她其實就是等於忙她自己的,沒有對我有太多的干涉,那我也很感謝她。
Johnny:我覺得沒有太多的干涉就是一種支持。我身邊有聽到蠻多的太太,如果先生去堅持自己的理想,走得不是很順,通常沒有什麼干涉的比重還不高,通常都是干涉不少。因為有時候有了家庭,有些現實的因素都是夫妻雙方會共同面對的。我看起來,你太太在你走上理想、走向導演這條路,其實也是在默默的給到你支持,是這樣子嗎?
允中:是吧。
Johnny:有機會如果認識你太太的話,我可以再跟她當面求證一下。我想換一個話題,其實我在唸哲研所的時候,那時候同時我還去北美館學了藝術欣賞。其實從年輕到現在,我一直都對藝術工作非常的羨慕。我後來回想一下,因為藝術它本身就是一種創作,聽到你剛才的分享,不管是文字工作、編劇、導演其實都是在創作,這也是我剛才提到非常羨慕的工作方式,甚至現在我們在錄節目開頻道,也跟創作有關係。我想知道不管是你任何一個作品,在創作的時候,那時候你最在意的是什麼?最享受的又是什麼呢?
允中:在創作的過程當中,因為我拍的都是紀錄片,最在意的,其實就是我的當事人,他是不是有把想要講的話全部講出來。其實牽涉到的就是說,因為很多人其實他們可能不善表達,所以他們可能講出來的東西,並沒有被組織過,或是說他們有很多回憶,隱藏在心裡的什麼地方。我要透過講話的某些技巧,想辦法去激發他們的回憶,或者激發他們的某些情感,然後讓他們回想當年某些事情的一些細節。其實我覺得這個東西做起來,成功的話都還蠻有成就感的,這是我在意的部分。
Johnny:就是讓一個你紀錄片裡面的主角,如何能夠更好的、更真實的、更完整的、更深入的去呈現他的生命故事,然後能夠用紀錄片、用電影的形式呈現出來,是這個意思嗎?
允中:是的。
Johnny:我有一個好奇喔,你做了這麼多的紀錄片,也看過這麼多的人生,曾經或有哪一個作品,或是哪一個瞬間,讓你覺得,這一路走來,堅持了這麼多年,也經過了前面辛苦的那五六年的掙扎期,讓你覺得,這一路走來都是值得的?
允中:通常我每一部片完成的時候,我都會有幾天這樣的感覺。雖然紀錄片是一個片種,但是我拍的類型還滿多元的,就是有藝術家,或是傳統工藝師,或是政治受難者,我每一次做完都覺得,好像完整的講完一個故事,然後幫當事人講了一些他們想講的話,或是增加我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某些認識,那我都覺得很有成就感,我都覺得做這個工作是值得的。
Johnny:如果我做個比喻,可是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合適的。假設把你這些紀錄片,一個又一個的作品,把它想像成是一顆珍珠,我把想像成珍珠的原因是,它是完整的,它是獨立的,而且它是有著內涵,也散發著光芒的。假設我把你這些紀錄片、這些作品想像成珍珠,而你就是把那些珍珠串起來的那個人。如果你這一生,這一段旅程,他像是一個珍珠項鍊的話,你覺得,把他們串在一起的那條線是什麼呢?
允中:我覺得那個應該就是我在這個世界旅行的足跡吧。因為,每一部片都代表我對這個世界又多了一點認識。所以我覺得這還滿像航空公司那個什麼里程數對不對,我可能拍了快100部片,就像往這個世界邁出了一百個大步,然後看到很多不一樣的東西,如果沒有這個歷程的話,我覺得我可能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Johnny:我在想說,做了這麼多紀錄片,看過這麼多的人生,不同的角色,不同的經歷,這些精彩紹呈在你面前。我不知道,現在的你後退回來看這所發生的一切。你幫這麼多人拍了紀錄片,如果我們現在往後退,看允中你的生命,如果我們把他也比喻成一部紀錄片、一部電影的話,你會想到什麼呢?你會想要給這部你的人生的紀錄片,取什麼樣的一個電影片名呢?
允中:我覺得這個人生,如果要把它定個名,類似電影一樣的片名,我可能會把它叫做「彈子台」。村上春樹有一本小說,叫做「1973的彈珠玩具」,大概就類似那樣的感覺。我們人生所的作為,對我來說,幾乎都是在碰到一些意外之後,然後意外發生,然後我可能去面對,或可能我對我的下一個方向,有新的決定,就跟打彈子台一樣,就是你的彈珠碰到一個什麼地方,它幫你彈開,然後到另外一個軌道上。我覺得我人生,好像經歷好幾次這樣的一個過程。比方說,我剛剛說當年如果不是我父親生病了,我根本不會去雜誌社;不去雜誌社,我就不會碰到那些電影工作者,就不會影響我想要同樣成為電影工作者; 我去美國之後,如果不是因為我沒有作品,申請不到正規的學校,我也不會去紐約唸電影;然後回台灣之後,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有完全沒有想到說要去拍紀錄片,我那時候本來想要拍的是劇情片。那是因為朋友開公司的時候他找我,他們是拍紀錄片的公司,我才因此學會了各種拍紀錄片的技術,而且拍紀錄片到現在,成為我養家活口的工具。所以就是人生的偶然造就了我,後來走的方向不斷的在變化,不斷的在調整。
Johnny:我很喜歡你這個比喻。因為我記得有人也我問過我這個問題,我那時候看到的整個景象,人生好像是很多的水晶球,然後這些水晶球跟其他的水晶球,彼此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那種光線會互相的照映。所以,當這個相互照映了又影響了彼此,那如果這個影響了彼此以後,又創造了更多無限的可能,所以跟你剛才的描述有一點類似。可是我缺少你那個,彈子台會動來動去,所以還充滿了能量感,我喜歡你這個很有意思的比喻喔。
允中我還有一個好奇的提問,紀錄片跟劇情片很不一樣,它是真實的,來自於你採訪的,來自於你拍攝的一個真實的人生故事紀錄,那你在拍了這麼多的紀錄片,看了這麼多不一樣的人生,這個角色、拍紀錄片導演的這個角色,你覺得給你的人生,又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
允中:我覺得這可能還是要回到我的原生家庭來討論。因為我的父母都是老師,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小孩,因為父母給了我很多的愛,但是,我覺得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就會比較有限,因為他們對我保護實在太好了。拍紀錄片可以讓我去認識真實的世界。我覺得我大部分對這個世界的理解,都是在我拍的紀錄片之後,因為我接觸到我本來這輩子應該都接觸不到的人事物,本來與他們距離非常遙遠,而且本來就是在一般情況底下遇到,也不會有那麼深入的交流。但是因為拍片的關係,他們對我敞開心胸,他們對我講述他們最遙遠的回憶跟記憶。而且我還要去負責組織他們的記憶,變成一個完整的影片。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增加了非常的非常的多。
Johnny:戲如人生,沒想到見證了這麼多的人生,也開闊了自己的世界,不管是內在的也好,外在的也好。我曾經看過一篇報導,影響全世界至今的蘋果創辦人Steve Jobs曾經說過,他願意用一生的成就與財富,去交換和蘇格拉底可以共處一個下午,蘇格拉底我們都知道他是西方哲學的奠基者。我們都是學哲學的,以前就聽過朋友詢問我說:「Johnny,你現在又沒有在從事哲學方面的工作,那你覺得哲學給你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我想聽聽看,那個時候因為父親的關係學了哲學,後來走向了電影,你覺得那幾年學習哲學的歷程,或是那些所學習到的,給你走到現在的人生旅程,你覺得產生了什麼樣的幫助、影響或是價值呢?
允中:我一開始會選擇哲學是因為受父親的影響。其實這是我年紀很大才體會到的,就是說那個過程是一個模仿自己父親的過程,發生在我17歲的時候,考大學的時候,18歲。為什麼那個時候要去模仿自己父親呢?因為那個時候其實不是應該是叛逆期嗎?我後來回想這個問題,可能是因為我在那個階段,因為我唸的是一個非常嚴格的私立高中,我在那個學校的學習過程裡面,其實算是蠻不開心的,然後壓力又大。在這樣極端的壓力,加上那個學校又會不斷的抹殺你的人格,因為你的學業成績表現不好,我覺得我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想要模仿自己父親,因為那可以建立自己的自信,所以並不像一般叛逆期的青少年,他們在那個時間選擇出走,我反而是去模仿我的父親。回到哲學這件事情本身,那經過那幾年的哲學訓練,我其實不是很好的學生,因為那個年代台灣好玩的東西很多,像小劇場之類的,我就東邊弄一弄、西邊弄一弄,但我覺得哲學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說,我現在拍片會重視某種內在的邏輯性,就是拍片需要建立一個完整的影像文本,那我覺得我在這部分的邏輯性算是還蠻夠的,那這個部分的訓練,就來自於當年唸哲學的培養。
Johnny:我太太是因為我們兩個認識的時候,我手上拿的一本書而吸引他的,而那本書就是一部哲學名著叫做:「人的潛能與實現」,她說是因為我拿著一本像磚頭一樣這麼大的書,一個人在那邊很專心的看,而因此她被我所吸引,這是哲學給我帶來的影響啊,開玩笑的。其實哲學對我的影響,我現在回頭來看,我覺得是一個看世界的方式,因為人生的角色有限,生命歷程有限,因為讀了那些哲學家的著作,他們看世界,看人生,看自己,我覺得都是有著那種豐富、深刻,而且多樣化的角度,所以這也讓我現在做一個顧問,做一個教練,做一個引導師,因為有了那些多元化的視角,我在看相同的事情的時候,可能就多了一些我覺得可能原先所沒有的那樣的一種層次,或是那樣的一種角度,這是哲學給我帶來的影響。
我想我們人生已經過了50,也走到了下半場,那我想回到我們這個頻道的主軸,也就是幸福。如果來到人生下半場,以現在的你,你所理解的幸福是什麼樣子?什麼對你來講是幸福的呢?
允中:我必須承認我從來沒有想過幸福這個問題,要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先自我反省一下,我是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想幸福應該帶有一種餘裕吧,就是說你不會被工作逼得很緊,或者說也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然後你可以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然後或者說你在做的工作是你喜歡的,不會說我只是為了活下去才做這個工作,我也不是。所以我覺得目前那個狀態算是我還滿滿意的,就是我的工作可以讓我有收入,然後也是我喜歡的,我從來就沒有想放棄他,我覺得我也不會特別想退休,頂多只是以後工作量調整而已,然後我還可以出去旅行,然後還可以很多時間可以發呆,想自己想做,陷入某種空靈的狀態,我覺得我還滿可以做這些事情的,應該這算是一種幸福的狀態吧。而且我還有成長的空間,除了紀錄片之外,我還是希望有機會能夠拍劇情片,我還是現在有在寫劇本,我還是想要成長,還是想要有發展,所以我覺得目前這樣的充滿可能性的狀態,我還蠻滿意的。
Johnny:聽你這樣在描述的時候,腦海裡面有一個畫面,東方跟西方的那個繪畫作品是很不一樣的,東方的繪畫作品喜歡留白,那有人說留白才創造了東方藝術作品的這種所謂的可能性,所以你剛提到了餘裕這兩個字,我很喜歡。人生如果有餘裕,也許是經濟上的,也許是時間上的,也許是愛好上的,也許是成長上的,這個餘裕讓我們對人生未來都充滿了很多的期待、想像,跟無限可能,我喜歡你對於幸福的理解,也喚醒了、也呼應了我對自己人生未來幸福的渴望。再一個也是跟電影有關係的提問,邀請你做一個時空旅行,年輕的時候,我們都看過"Back to the Future"這部電影,它是一個能夠穿梭未來、現在跟過去的一個電影。假如你做一個時空旅行,然後20年後的你,帶著你剛才提到對於這種人生的餘裕,有滿滿的幸福,回到現在。那個20年後的自己,對於現在的自己,最想說的一句話是什麼呢?
允中:我個人是希望20年後的自己,能夠跟我講樂透的得獎號碼,這樣我就有機可以拍片了。我是想像不到,他有什麼需要提醒我的,因為通常就是說,我現在做了什麼事,讓以後的他覺得後悔,他覺得要提醒我,但我現在並不覺得,我有什麼事情是我會後悔的,我放到20年前的我,也沒什麼好後悔的。所以,我覺得20年後的我,頂多就是提醒我要注意養生吧。
Johnny:我覺得這個提醒真的是對於中年人來講太重要了,不瞞你說,我從今年開始又回去健身房了,尤其是我離開健身房已經有大概有七八年的時間吧,那時候因為,我覺得過了五十,筋骨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這麼健壯,所以就遠離了健身房。可是今年起,忽然覺得身體很重要,因為爾後的人生路還長著,所以開始恢復運動以後,我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況,還有那種精力的狀況,都比去年我覺得好了很多,所以你剛才說要注意養生,是啊是啊,我們這個年紀是要注意養生了。
剛才提到說,關於你的這個人生紀錄片,這個人生紀錄片還沒結束,他只拍到了現在,如果這個電影我們繼續往下走,還有續集,那你會希望接下來的劇情,它會怎麼樣的發展,你最期待的又是什麼呢?
允中:應該還是偏工作的方面吧!就是我希望能夠拍各種不一樣的紀錄片,或者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拍屬於自己的劇情片。如果我人生的電影還有續集,我們剛才是用彈珠台來比喻我的人生,打彈珠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讓那個彈珠落到那個不可回復的深淵,就然後繼續留在那個檯面上不斷的跟其他的東西進行碰撞,對我而言每拍一部片子就是跟這個世界進行一次碰撞,因為我都可以接觸到一些可以改變我一生的知識或是一些記憶,所以我希望這個過程能夠不斷的持續下去。
Johnny:不瞞你說,其實我對於人生下半場的續集,跟你想的很像,我記得幾年前跟一個朋友聊到退休這個話題,我說我人生最理想的狀況是沒有退休,其實退休就意味著說好像有一個前後很大的變化,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一樣,現在的培訓工作、教練工作、引導工作可以繼續做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也對這個世界有價值、有貢獻,那也可以讓自己持續成長,也許可以減少它的頻率、減少它的份量,如果這是自己喜愛的事情,為什麼不能一直做下去呢?所以這也是又跟你多了一個有共鳴的、相同的部分。
節目到了尾聲,我們都有一個慣例,因為我們的聽眾是對幸福感到好奇、興趣甚至困惑的人們,所以如果關於幸福,請你留下一句話,一個信念,或推薦一本書,一部電影,或是一個習慣,一個工具,作為最後一份禮物送給聽眾,你會想到什麼呢?
允中:關於幸福這件事情,因為我們今天講了很多跟人生的意外,還有跟彈珠台有關係的論述,所以我覺得符合這個論述的電影,我覺得最合適的應該就是那部經典電影「阿甘正傳」。阿甘從一個小兒麻痺症的小孩開始,然後他不斷的跑步,不斷的跑步,然後他跑過了美國鄉村的田野,然後也跑過了越戰的戰場,然後也穿梭在美國的沙漠當中,然後他跑遍了全世界,然後他都是沒有預設未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就只是不斷的往前衝,然後不斷的遇到各式各樣的人,有好人,有壞人,然後也有他的愛情,然後他到最後累積出了他的人生,我覺得那是一個非常有劇情張力,但是最後的結局是幸福的一個故事。
Johnny:阿甘正傳,對於人生的這種正面、積極、堅持,而且願意接受任何的可能,把它轉化成自己想要走的路、走的方向,我也很喜歡這部電影,阿甘正傳總是看完以後,忽然讓自己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又多了一種力量感。謝謝允中今天接受我的訪談,照慣例我會一樣以一個聽眾的角度,來談一談今天40分鐘,從允中的訪談當中,我所得到的收穫跟感悟。
第一個,允中他在描述他的整個生命歷程的過程當中,我聽到了就是找到自己的熱情,堅持不懷疑的走下去,就像他提到和李安很類似的一個背景,我相信在那幾年,在還沒有走出這個困境的時候,內心一定是很糾結跟不安的,可是我聽到他始終可能懷有一種相信,相信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去追求的,堅持不移的走下去,才會有他後面拍了這麼多的紀錄片,對他自己、對這個社會,我覺得都很有意義。所以一旦找到自己的人生理想、目標,堅持下去,不要懷疑,總是會開花結果的,這是我從他的分享當中得到的第一個感悟。
第二個感悟,你當才提到說,拍了很多的紀錄片,藉由別人的生命,別人的紀錄,豐富了你對於世界的理解跟看見,這個部分對我很有感觸。因為我想每個人在人世間的生命有限,角色有限,能夠接觸到的人事物也是有限的,如果可以透過某些方式,讓我們可以更好的去看見世界、理解世界,豐富自己生命的向度、深度跟廣度,我想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聽到你拍這麼多精彩的紀錄片,也想到自己有機會可以去陪伴這麼多人,或是這麼多企業的成長,我也覺得自己現在挺幸福的。
第三個感悟,你最開始提到跟媽媽的那一段,那一段對我來講是缺失的,可是我聽了以後,除了心裡面有些羨慕之外,更多的是對自己的一個提醒,我聽到了你母親對於你成為導演之路,在你青少年時候所產生的那些正面積極,而且影響到現在的這樣的影響,讓我現在做一個父親,在我陪伴我的女兒,陪伴我的孩子,雖然他們現在也已經十八、十九歲了,也許影響不像青少年時期那麼大、那麼強了,可是也是想喚醒我有這樣的一個動力,如果可以的話,在他們人生的起步階段,如果可以創造一些條件,提供一些支持,或是在什麼樣的方向上面,能夠在旁邊起到一些引導作用,那我會覺得,也許他之後人生的道路,可以更快可以看到他的光,可以更快找到他的路,讓他也像你一樣,找到自己將來人生的旅程,想要去的目的地跟方向,這是我今天聽了你的分享,做完這個訪談,我自己所得到的三個感悟跟收穫。
那節目也快要到了尾聲,允中有什麼話,想要在最後再跟我們聽眾分享嗎?
允中:那就藉這個上節目的機會,希望各位聽眾能夠多多支持我們台灣的電影,不論是電影還是紀錄片。
Johnny:是的,我們要支持我們自己土地的電影,我覺得這很重要。因為每一個藝術創作,都是創作人的心血結晶跟生命。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不知道你現在的生命,用什麼樣的劇本,用什麼樣的方式,正在開展、正在譜寫呢?如果聽眾對於今天的節目,覺得有感,覺得有幫助,也歡迎你思考看看,屬於你的人生電影,你的下半場,你想要演出什麼樣的精彩、什麼樣的幸福,也許,一切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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