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亞村的黃昏,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濛中。
兩天前那場延燒了半座山的火災,雖然在暴雨後熄滅,但在焦黑的林木與村莊邊緣被波及而燒起來的房屋之間,依然冒著縷縷令人作嘔的白煙。空氣中混雜著草木灰、焦土,以及一種淡淡的、難以名狀的甜腥味——那是被山火波及的牲畜、甚至是來不及逃脫的倒霉鬼留下的味道。
村民們,這群在貧瘠土地上掙扎求生的農夫與礦工,正拿著簡陋的工具在廢墟中挖掘。有人在找尋被埋掉的口糧,有人在試圖搭建臨時的遮雨棚。
當那隊穿著黑色輕甲、外披深褐色旅行斗篷的騎兵出現在村口時,原本驚惶的村民們甚至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看!是領主大人派來的援軍嗎?」一名滿臉炭黑的老漢停下了手中的鐵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亮光。
「那身裝備……看起來像是高級冒險者,或者是公爵府的私兵。」村裡的副手抹了一把汗,快步迎了上去。
這隊人馬大約有三十人,戰馬踏在焦黑土地上的聲音整齊得令人心驚。為首的男子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他的眼睛像是一對死寂的灰色珠子,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就是影梟,銀月公爵格里芬的屠刀。
「我是奉命來協助處理災後事宜的。」影梟的聲音平穩而冷冽,他環視了一圈周圍聚攏過來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虛偽的弧度,「巴恩斯村長在哪裡?」
「村長在後山宅邸,和獵人們討論一些事情……」
「很好。」影梟微微點頭,他對著身後的私兵做了一個微小到近乎察覺不到的手勢,意思是「封鎖所有出入口,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村莊。」
村民們並未察覺影梟背後的私兵們正磨刀霍霍、散發出嗜血的殺氣。他們以為這是公爵大人的仁慈,卻不知這是一道死亡的鐵幕,正緩緩垂下。
影梟並沒有直接前往村長宅邸,而是帶著幾名手下走向了村莊東側的一座半坍塌的大型穀倉。
那裡是奧利亞村最陰暗的秘密——非法奴隸轉運站的臨時關押點。
推開沉重的、焦黑的木門,一股濃烈的尿騷味與血腥味撲面而來。穀倉的地窖深處,傳來了鐵鏈拖地的刺耳聲。
「大人,這批『貨物』……」一名守在地窖口的私兵低聲匯報,臉色有些難看,「火災發生的時候,濃煙灌進了地牢。四十個半精靈奴隸,死了十二個。剩下的也多半肺部受損,咳血不止。如果要送去南方的拍賣場,恐怕運費都收不回來。」
影梟沿著台階走下去,看著那些被鐵鏈鎖在一起、衣不蔽體、眼神絕望的奴隸。他們大多是年輕的男女,甚至還有幾個孩子,銀白的月光透過穀倉的破洞灑在他們身上,卻照不進那死灰般的瞳孔。
「這就是公爵大人的資產。」影梟輕輕踢了踢一個蜷縮在角落、已經沒了氣息的奴隸,「現在,這些資產變成了『負擔』。如果聖殿的騎士團循著煙味找過來,發現這座地牢,公爵大人會很不高興。」
他優雅地從袖子裡彈出一柄純黑色的匕首,那是用禁魔金屬打造的,專門為了安靜地收割生命。
「既然是負擔,就全部抹除掉。」影梟淡淡地吩咐,「地牢裡的,地上的,知道這門生意的,還有那些拿過公爵賞錢的村民。一個不留。」
私兵們沒有猶豫。他們是公爵豢養的死士,早已磨滅了人性。
「噗嗤。」
那是利刃劃開喉管的聲音。在昏暗的地牢裡,慘叫聲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湧出的鮮血淹沒。奴隸們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倒下。他們在死前或許還感到了一種解脫——至少,他們不必再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等待未知的凌辱。
影梟看著地上的鮮血匯集成河,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對他而言,這僅僅是一場「財務清理」。
當第一聲真正的慘叫在村莊中央爆發時,村民們才如夢初醒。
「你們在幹什麼?為什麼要殺雷德!」
「放開我的女兒!你們這群畜生!」
原本以為是救星的士兵們,此刻已經化身為來自煉獄的惡魔。他們不再掩飾身份,拔出了精鋼打造的闊劍。
影梟站在高處,冷漠地俯瞰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戮。他身邊的私兵們拿出了一種特製的鍊金藥劑——「燃血粉」。這種粉末一旦接觸到火焰,就會產生極高的溫度,且極難被水澆熄。
「點火。」
隨著影梟的指令,士兵們將火把投向那些已經殘破不堪的民房。
「呼——!」
火焰瞬間沖天而起,這一次不是森林火災那種緩慢的蔓延,而是如同爆炸般的爆發。原本就在掙扎求生的村民,被困在了火海與刀尖之間。
一名老嫗跪在地上,試圖護住身下的孫子。一名私兵走過,連看都沒看一眼,長劍劃過一個冰冷的弧度,兩顆頭顱便滾落進燃燒的草堆。
一名壯年農夫拿起糞叉試圖抵抗,但他面對的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私兵側身閃過攻擊,反手一記重擊敲碎了他的膝蓋,然後在他慘叫時,將他踢進了正在坍塌的房屋中。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男人在火中掙扎,皮膚迅速焦黑,發出令人心碎的哀鳴。
影梟看著這一切,內心毫無波動。他想起公爵大人的教導:「恐懼是統治的基石,而毀滅是保守秘密唯一的手段。」
奧利亞村太髒了。這裡記錄了公爵與南方奴隸商人的每一筆交易。只要燒掉這裡,殺光所有人,那些證據就會隨著焦炭一起埋入大地。
奧利亞村此起彼落的慘叫聲瞬間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你們是誰?為什麼要……」一名正在挑水滅火的村民話還沒說完,就被冰冷的長劍貫穿了喉嚨。
銀月城公爵的私兵們並非單純的殺戮,他們熟練地往木質房屋上潑灑黑油和助燃粉,讓從森林延燒到村裡的火光再次沖天而起,這一次,不再是天災,而是徹頭徹尾的人禍。
「放過我的孩子!求求你們!」一位母親跪在地上哀求,但換來的卻是無情的重錘。
影梟穿梭在火場中,他的動作優雅而殘酷,每一擊都精準地切斷目標的頸動脈。他的任務不僅是清理,更是要確保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活著離開奧利亞村。
「公爵大人給過你們財富,現在,你們得用命來回報這份沉默。」影梟低聲呢喃,一腳踢開一具燃燒的屍體。
其實從放火燒山的那一刻起,奧利亞村的上上下下都有一種預感,村子的末日可能已經不遠了。而這一切,都是大家咎由自取。村人們曾經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獵人,可以肆意玩弄他人的命運。但最終卻發現,自己不過是這場殘酷遊戲中,最可悲的獵物。
奧利亞村村長,巴恩斯,此刻正狼狽地蜷縮在自家宅邸的地窖深處。
他聽到了上面的慘叫聲,聽到了那些熟悉的、曾與他一起喝酒的分贓者的哭喊。他知道是誰來了。那是格里芬公爵的「清潔工」。於是以查看情況、防禦村莊的名義將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獵人小隊支出宅邸外,自己則趁機打開暗門,躲到存放秘密文件及財物的地窖深處。
「那個雜種……格里芬!我為你賣命十年,你竟然要殺我滅口!」巴恩斯憤怒地低吼,但恐懼讓他渾身發抖。
火焰已經燒到了他的宅邸。地窖上方的天花板開始坍塌,滾燙的木樑砸了下來。
「啊啊啊啊!」巴恩斯的一條腿被死死壓住,劇烈的痛楚讓他幾乎昏厥。緊接著,一團混合著焦油的火焰滴落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灼燒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融化,左眼在高温中凝固。
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激發了最後的潛力,巴恩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他竟然用手邊的一把鏽刀,生生切斷了自己被壓住的那條小腿。
他像一隻垂死的蛆蟲,順著地窖與後山相連的秘密排水管爬了出去。這條管子本來是用來走私小型贓物的,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當巴恩斯終於爬出排水管,癱倒在後山的泥沼中時,他回過頭。
整個奧利亞村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爐。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那些曾在村裡耀武揚威的私兵,正繞著村莊巡邏,確保沒有任何人逃出火圈。
「格里芬……影梟……」巴恩斯那張被燒毀、扭曲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無比猙獰。他的左眼已經瞎了,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黑洞,右眼則燃燒著瘋狂的恨意。
「我沒死……我還沒死!我手裡還有那份名單……還有你那些非法買賣的證據……」
他用殘破的手指抓進泥土裡,一點一點地向遠方的黑暗森林爬去。他知道,只要能逃到聖殿的勢力範圍,或者穿越森林、翻過山嶺、設法逃到鄰國,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儘管他已形同廢人,但他所掌握的秘密,將是足以毀滅銀月公爵的重磅炸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