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星期五。季夏下午外出採訪。
這一週的主題是百合。產季接近尾聲,花場的溫度比城市高,溫室裡的空氣帶著一種淡淡的甜味,停留在鼻腔裡,很久都散不掉。
季夏在裡面待了兩個小時。拍照、記錄、提問。手套拿掉又戴上,最後乾脆直接徒手去碰花。花粉很細,一開始只是指尖沾到一點,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袖口、手腕,甚至鎖骨附近,都留下了淡黃色的痕。她沒有太在意。
回程的車上,她才發現衣服上已經有幾處明顯的印記。她用手拍了一下,沒有掉。
司機從後照鏡看她一眼。
「去花場喔?」
「嗯。」
「那個會染,很難洗。」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
回到家之後,季夏把相機放在桌上,進浴室洗澡。水聲停下來時,鏡子上還留著一層霧氣。她用手抹開一小塊,看見鎖骨上還殘著一點淡黃色。
她拿毛巾擦了兩下,顏色變淡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消失。
她換上寬鬆的T恤,走回客廳。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是暗的。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才把手機拿起來。沒有新訊息。她滑開又關上,手指停在邊緣,最後還是把手機放回桌面。
她走去廚房,打開冰箱。冷氣從裡面冒出來,帶著一點乾冷的味道。她看了一圈,沒有拿東西,又把門關上。
回到客廳,她靠在流理台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聲音很小,在空間裡停了一瞬。她轉頭看向手機。
還是沒有亮。
她沒有露出什麼表情,只是站了一下,才走過去把手機翻過來,讓螢幕貼著桌面。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起。
季夏愣了一下,走去開門。
賀知行站在門外,襯衫有點皺,像是下班後直接過來。他的手還停在門鈴旁,像剛按下去不久。
「你怎麼來了?」她問。
「剛好在附近。」他說得很自然。
她看著他一秒,沒有拆穿,只是往旁邊退開一步。
「進來吧。」
門關上之後,空氣安靜了一下。
他換鞋,抬頭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往下落在她的鎖骨。
「妳今天去採訪百合?」
她笑了,「這麼明顯?」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了指她的鎖骨,沒有真的碰上去。
「這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
「花粉。會染色。」
他看著那一點淡黃色。
「洗不掉?」
她伸手,用指腹輕輕抹了一下鎖骨,像在示範。
「不是洗不掉,是不能直接用水沖。」
他抬眼看她。她轉身走到桌邊,拿起剛剛用過的毛巾,又放下,像在想要不要真的示範。
「百合花粉其實是油性的。」她說,「一碰到水,反而會卡進纖維裡,顏色會更深。」
她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帶著一點輕鬆的解釋感。
「正確做法是先用膠帶或紙,把花粉黏掉,再處理。」
賀知行聽得很認真,視線沒有離開她。
「但我剛剛已經洗過了。」她笑了一下,「所以現在就是這樣。」
她指了指自己的鎖骨。那一點顏色,比剛才更淡,但還在。
他沒有再問,只是又往前一步。距離縮短,她很自然地往後退,背貼上牆面。這個位置她已經熟悉,腳步沒有停頓。
他低頭時,她沒有閃開。唇貼上的時候,比之前慢一些。她的手抬起來,抓住他的袖口。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指尖剛好碰到那一小塊花粉。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指腹在那裡停了一秒。
她看著他。「怎麼了?」
賀知行低聲說:「已經沾上去了。」
她笑了。「對啊。」
她往前一點,額頭輕輕碰到他下巴。
「現在用水也來不及了。」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的手往下滑,扣住她的腰,把她拉近。
那天晚上,他們的節奏慢了下來。不像之前那樣一接上就往前,而是多了停頓,多了彼此看對方的時間。動作變得更輕,像是在重新熟悉已經熟悉的身體。
燈沒有全開。房間裡的光落在牆面上,柔軟地停著。
結束之後,季夏側躺在賀知行旁邊,手撐著臉,看他。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穩下來,手臂壓在她身後。她伸手把他的手腕翻過來。
「你看。」
他順著她的動作低頭,手腕上有一點很淡的黃色。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確認。
「這是剛剛?」
「嗯。」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個位置。
「你剛剛碰到的時候就沾到了。」
他看了一會,沒有立刻擦。
「這樣會洗不掉?」
她搖頭。
「會掉,只是要一點時間。」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而且越晚處理,顏色會越明顯。」
他抬頭看她,像在理解的不只是這句話。
她往前靠,臉貼在他肩上,聲音變得很輕。
「但也不是所有東西,都需要立刻處理。」
他沒有說話,手在她背上慢慢收緊。
「你今天不是剛好在附近。」
「不是。」
「我也是。」
「也是什麼?」
「我也是在等你。」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
那一點淡黃色,還留在他手腕上,沒有被擦掉,也沒有被急著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