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克斯
諾娃一個人在樹下刨土刨得正起勁,兩隻前爪和臉頰上都沾滿了泥。
今天和往常不同,是爸爸帶她來公園玩。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確認爸爸還坐在長椅上,正在專心打毛線。諾娃希望爸爸織的不是另一雙新襪子,她討厭穿毛襪。
這一帶的狼人家庭不多,因此通常都是媽媽帶著她跑,或像今天一樣,她自個兒玩。爸爸曾試著陪她玩,但他實在無法接受裙擺弄得髒兮兮,便放棄了。
諾娃不介意,反正她在家裡也常常自己找樂子。
她掘到一隻雞母蟲。諾娃興味盎然看著小蟲白胖的軀體奮力蠕動,想鑽回安全的黑暗中。
忽然間,上風處飄來一陣陌生的氣味。
諾娃警戒地抬頭,尋找氣味來源。她聽見雜沓的腳步聲和喘氣聲朝她靠近。
要不了多久,三條紅毛幼狼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沒等她反應過來,小狗們就把諾娃團團包圍。他們又撲又跳、爭著聞她的屁股,興奮地汪汪叫個不停。
諾娃正要低狺警告,小狗們開口了:
「妳味道好怪!」
「好怪!」
「好怪!」
這下諾娃生氣了。
「你們才怪!」她吠,「走開!」
小狗們稍微退開,但沒很害怕的樣子。
「妳有人類的味道!」
「人類!」
「人類!」
說著其中兩隻湊上來繼續聞諾娃,另一隻抬頭嗅聞,似乎在尋找什麼。
抬頭的小狗很快鎖定目標。
「那個人類!你有他的味道!」小狗用鼻子指著長椅上的爸爸。諾娃看見他朝這裡揮手,好像很開心她交到新朋友。
這些笨狗才不是我朋友,諾娃氣憤地想。
「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另外兩條附和著。
「我當然有他的味道,」諾娃翻白眼,「那是我爸。」
眾狗震驚。
「妳是米克斯!」
「米克斯!」
「米克斯!」
「不要什麼都說三次!一個人負責講話就好了!」諾娃氣得變回人形,這樣才有手指頭可以指這群笨狗。
三條紅毛狗一起張開嘴,又一起閉上。
他們圍成一圈小聲討論,最後由找到諾娃爸爸的那條發話。
「米克斯很酷!我們第一次看到!」他宣佈,旁邊兩狗點頭如搗蒜,努力克制不要講話。
「我們跟米克斯做朋友!」他壓低上半身,後腿伸直,尾巴在空中大力搖晃。兩狗見狀紛紛跟進。
諾娃還在考慮要不要開咬,公園的另一端就傳來一聲狼嚎。那聲音很陌生,但音調像媽媽喊她回家時會發出的嚎叫。
「媽媽!」「媽媽!」「媽媽!」
三狗齊喊,蹦蹦跳跳沿來時路衝回去。
負責發話的狗突然想到什麼。
他停下來,回頭大喊:
「米克斯,下次一起玩!」便跟上同伴跑遠了。
諾娃看著漸漸縮小的三條紅色影子,決定下次要讓他們見識誰才是這座公園的老大。
◇◇◇
將功抵過
莉莉看著屋樑上的蜘蛛網發愁。
她老早就想把那些黏滿灰塵的白絲清掉,奈何每天要做的家事這麼多,蛛網的大限就一天延過一天。
等到她終於騰出時間撥亂反正,家裡唯一夠長的刷子卻被孩子們打鬧弄斷了。
艾薇——次女,長柄刷案凶手——此刻正在鹽圈裡罰坐反省,一隻蹄子百無聊賴地摳著地面。她抬頭,看見雨果抱著晒好的床單進門。艾薇大喊爸爸,撒嬌地拜託減免罰坐時間。
但雨果沒聽見,他一對羊耳向著孩子的媽。
「你不能施個法,讓蜘蛛網變不見嗎?」孩子的媽問。
「我是惡魔,不是魔法師。」雨果溫和地回,一字形的瞳孔望著屋樑。
「那你爬上去掃嘛。」莉莉不死心。
「二十年前可以,現在沒辦法囉。」孩子的爸搖搖羊頭,下巴的鬍鬚晃呀晃,「有點坡度還行,垂直上牆就留給年輕人吧。」
莉莉嘆氣,深感惡魔和人類男人一樣不中用。
「艾薇,妳上去清理,下來就不用罰坐了。」她本來不想用這招的。
「那我可以出去玩嗎?」艾薇豎起毛絨絨的長耳,小臉被期待點亮。
「可以,但不能離開後院。」莉莉認為還是有嚴格的必要,「妳忘了自己還在禁足嗎?上次是誰騙外地人摔下山崖?」
「誰叫他說我是小怪物!」艾薇鼓起臉頰,「而且他又沒怎樣,諾娃的媽媽發現他了嘛。」殊不知就是諾娃的媽告的狀。
「妳到底要不要上去?不要拉倒。」莉莉問,看著女兒站起來,躍躍欲試。
她用腳抹掉半邊鹽圈,艾薇立刻從缺口處衝出來。
小女孩上半身向後倒,四肢著地,靈活地倒退爬上牆,要不了多久就渾身是灰地下來了。
莉莉看看乾淨的屋樑,再看看髒兮兮的小孩,又嘆氣。
「走,我們去洗澡!」雨果一把抓起女兒夾在腋下,不顧她嚷嚷著抗議,朝後院的水井走去。
◇◇◇
大白鵝事件
艾薇聽到敲門聲,立刻咚咚咚跑下樓。
她現在被禁足中,無聊得發慌,只能每天盼著好朋友諾娃來家裡找她玩。
艾薇一口氣跳下最後三階階梯,朝大門直奔而去。
但她還沒到門口,就看見雙胞胎妹妹派蒂和凱蒂用椅子堵著門,四條小羊腿踩在椅子上,兩人互相推來推去、嘻嘻哈哈地對門外的訪客說話。
「把手掌伸到窗邊給我們看,證明妳是媽媽!」派蒂說。
「妳的聲音太粗了,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媽媽!」凱蒂說。
門外的訪客說了什麼,艾薇沒聽清楚。
「妳才不是媽媽,妳是大野狼!」雙胞胎齊聲唱道,「不開不開不能開,妳是大野狼,不讓妳進來!」
艾薇不理會討人厭的妹妹們,逕自跑到窗戶邊向外看,想知道是不是諾娃來了。
結果是安迪阿姨——諾娃的媽媽——手上不知為何還抱著一頭大白鵝。
她從窗戶看見艾薇,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
「艾薇,去請媽媽來開門好嗎?我有急事要找她。」安迪阿姨說。
艾薇有點失望,但還是乖乖去喊媽媽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而且她也想知道急事是什麼,還有大白鵝是怎麼回事。
媽媽正在廚房裡洗碗。她一聽,立刻放下髒碗盤和刷子,把溼答答的手在圍裙上抹乾,跟著艾薇快步趕到門口。
媽媽把雙胞胎趕去後院,一面道歉一面請安迪阿姨進門。
安迪阿姨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只是著急地要媽媽看那頭鵝。
大白鵝也緊張起來,拍著翅膀叭叭叫個不停,像有什麼急事要說,可惜沒人聽得懂鵝語。
媽媽看了一眼白鵝,驚訝地問:「怎麼變成這樣?」
安迪阿姨也不知道。她說聽到書房裡傳出好大的砰!一聲,她趕忙跑進去看,就變這樣了。
「妳對詛咒最在行了,能想想辦法嗎?」安迪阿姨問,手上的鵝也跟著頻頻點頭附和。
媽媽面有難色:「但這不是詛咒,是施法出了錯,我也沒把握能解開。」
艾薇在旁邊越聽越好奇:大白鵝到底是什麼來頭?
「拜託了,妳就試試看吧!不然我也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安迪阿姨一臉擔心地看著白鵝。白鵝也看著她,輕聲叭叭叫,好像在安慰阿姨。
「好吧,但我可不能保證什麼。」媽媽嘆氣,「艾薇,妳也來幫忙。」說著領大家一齊走進廚房。
艾薇求之不得,她最喜歡看媽媽替人解詛咒了。
艾薇熟練地把桌椅都挪開,讓媽媽能用粉筆在廚房的石板地上畫魔法陣。
魔法陣很複雜,有很多符號和文字,每個記號都要很工整,不然就會失敗。媽媽不用尺和圓規,只靠一隻手就能畫得分毫不差。艾薇每次看都好佩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這麼厲害。
媽媽指示安迪阿姨把鵝放在魔法陣中央。大白鵝也不亂跑,乖乖端坐在地上。
艾薇跑去牆角拿掃把給媽媽,接著站在一旁等待。因為太興奮,她忍不住在原地跳個不停。
媽媽把掃把倒著拿。她深呼吸,用掃把柄敲敲魔法陣裡一個中空的小圓圈。
魔法陣頓時閃閃發光,而且越來越亮,大白鵝很快便被淹沒在強光裡。
艾薇屏息以待,等著看白鵝解除詛咒會變成什麼。
通常村民們帶來解咒的都是小狗小貓,或是其他小孩。他們手賤去亂摸不該摸的東西、惹不該惹的人,然後就被詛咒了。
光芒漸漸退去,魔法陣中央坐著一個身影,比小孩或小貓大很多。
是諾娃的爸爸!
艾薇驚呼,媽媽和阿姨則是鬆了一口氣。
以撒叔叔——諾娃的爸爸——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
安迪阿姨立刻走上前,檢查以撒叔叔身上還有沒有羽毛。叔叔笑著說別擔心,他感覺得到自己完全恢復正常了。
「謝謝,要是沒了妳,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叔叔阿姨向媽媽道謝。
「大家都是鄰居,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媽媽笑著說,「只是你怎麼會變成鵝?」
「我今天早上在書房測試新咒語時,諾娃突然跑進來,我嚇了一大跳,結果就失手了。」以撒叔叔不好意思地搔著頭。
「……我回去就罰她一個禮拜不准出門玩。」安迪阿姨沉著臉說。
艾薇的臉整個垮下來了。這叫她剩下來的禁足日子怎麼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