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森林被深沈的黑暗吞噬,唯有這間隱蔽的小木屋內,透出一縷搖曳的橘黃火光。
屋內的空氣中,原本清新的松木香氣已被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所掩蓋。魔羅德·達克特將那位呼吸微弱的獵人,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屋內唯一那張鋪著厚實獸皮的木床上。獵人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著破舊的風箱,發出渾濁的嘶鳴。欣婷·佩潔沒有片刻耽擱。
她端來了燒開冷卻後的乾淨清水,以及剛剛在石臼中搗碎的綠色草藥糊。這位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此刻卻像一位老練的戰地醫護,跪在床邊,神情專注而肅穆。
「忍著點……」她輕聲低語,儘管對方聽不見。
她用浸濕的麻布,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傷口周圍混合著泥土、鐵鏽與凝固血塊的污穢。清水在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上流過,瞬間變成了渾濁的猩紅色,滴落在木地板上。
魔羅德站在陰影中,雙手抱胸,背靠著牆壁,那一藍一紅的異色瞳孔緊緊盯著妹妹忙碌的背影,眼底滿是焦慮與不安。
欣婷的動作輕柔而堅定。這幾年在野外求生的經歷,讓她被迫學會了許多急救知識。在清洗完傷口後,她將那些帶有強力止血與消炎作用的草藥糊,厚厚地敷在那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最後用撕成條狀的乾淨布條,一圈又一圈,將傷口緊緊地包紮起來。
時間彷彿凝固了。直到最後一個繩結打好,欣婷才緩緩站起身,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而,當她轉過身面對哥哥時,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並沒有放鬆的神色,反而眉頭鎖得更緊了,像是有什麼沈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怎麼樣?」魔羅德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他……會沒事嗎?」
欣婷沈默了片刻,看著那盆被染紅的血水,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行,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盡力了。我只能幫他暫時止住大出血,稍微減緩傷口惡化的速度。但是……」
她指了指獵人那條雖然被包紮好,卻依然顯得扭曲變形的左腿,語氣變得異常凝重。
「那個捕獸夾的力量太大了。我剛剛在清洗的時候摸了一下,他小腿的骨頭……不僅僅是斷了,而是碎開了。碎骨片可能已經刺入了肌肉深處。」
魔羅德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傷口太深,鐵鏽的污染很嚴重,傷口周圍已經開始出現異常的紅腫與高熱,這是嚴重感染的前兆。」欣婷抬起頭,看著哥哥,眼中寫滿了殘酷的現實,「再這樣下去,就算他僥倖熬過了失血期,這條腿也絕對保不住了。甚至……這股感染會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奪走他的性命。」
她深吸一口氣,承認了自己的極限「哥哥,他的傷勢太過複雜,已經遠遠超越了我用草藥能處理的能力範圍。」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爐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和傷者痛苦的呻吟。
「那……那該怎麼辦?」魔羅德的聲音有些乾澀。難道他們冒著風險把人救回來,就是要看著他在這裡慢慢痛苦地死去嗎?
欣婷咬了咬下唇,眼神從無力轉為了堅定。她看著魔羅德,說出了一個唯一的、也是最危險的方案。
「我們必須……把他送回那個村莊去。」
魔羅德瞳孔微縮。
「只有人類的『醫生』,用他們專業的工具與接骨技術,才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保住他的腿,救回他的命。」欣婷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個提議意味著什麼,兄妹倆心知肚明。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主動走出森林的庇護,主動前往那個他們這幾年來一直極力避開的人類聚落。這意味著,他們將把自己暴露在無數雙陌生的眼睛之下,將脖子伸向未知的刀鋒。
魔羅德轉頭看向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的獵人,那個在昏迷中依然唸著「回家」的男人。他又看了看妹妹,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屬於皇室的悲憫,以及一種為了生命而不惜冒險的勇氣。
他知道,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既然選擇了插手,就必須負責到底。
沉默良久,魔羅德終於閉上了眼睛,隨後猛地睜開,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然所取代。
「……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昏暗的木屋中迴盪。
「天一亮,我們就出發。」
(第二季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