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馬賽這座城市,就像是一個身上同時紋著野性刺青、卻又戴著祖傳珍珠項鍊的沒落貴族。
我們在馬賽的最後一個清晨,決定把那些在勒帕尼耶(Le Panier)老城區看到的、充滿侵略性的街頭塗鴉留在腦後。那裡的牆壁上滿是色彩斑斕的吶喊,像是這座港口城市永遠無法平息的躁動。但此刻,我們往另一個極端駛去——隆尚宮(Le Palais Longchamp)。對,就是你手上那個包包 ,Longchamp。
長谷川走在薄霧籠罩的街道,手裡還拿著昨晚沒喝完、已經沒氣的氣泡水。他轉頭對我說:「原本以為馬賽只有那種隨時會被搶的緊張感,沒想到這城市還藏著這種地方。這霧氣看起來,倒像是給這座城市蓋了一層蕾絲被子。」
當我們抵達隆尚宮時,太陽還沒完全穿透雲層。那座巨大的噴泉與弧形長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水聲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空靈。這地方美得有些不真實,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歌劇景幕。
隆尚宮的誕生,其實源於馬賽一段非常狼狽的歷史。在十九世紀中葉以前,這座地中海大港最缺的竟然是淡水。當時瘟疫橫行,馬賽人渴到快要發瘋。為了自救,他們硬生生挖了一條長達 85 公里的馬賽運河,把杜朗斯河的水引進城裡。1869 年,為了紀念這項偉大的工程,他們蓋了這座隆尚宮。

「所以,中間那個巨大的噴泉,其實是個誇張的自來水龍頭?」長谷川指著噴泉中央那個牽著公牛、氣勢磅礴的女神雕像。
「可以這麼說。那三位女神分別代表杜朗斯河、小麥與葡萄。」我看著那些精緻的水中怪獸雕刻,「這反映了那個時代的價值觀:有了水,就有了一切。這座建築的設計師 Espérandieu 當時才三十歲出頭,他把巴洛克、文藝復興的元素全部揉在一起。你看那兩翼,一邊是美術博物館,另一邊是自然歷史博物館,中間則是水的主題。這是在告訴世人,馬賽不僅有錢,還有文化與生命力。」

有趣的是,隆尚宮的後方原本是一個動物園。雖然現在動物都撤走了,但你還能看到當年留下來的精緻籠子和鳥舍。
長谷川在噴泉池邊停下腳步,看著霧氣在水面上打轉。他突然感慨地說:
「那些塗鴉代表的是馬賽現在的憤怒,而這座宮殿代表的是過去的驕傲。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才是這個城市真正的面貌吧?」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第一道陽光終於穿透薄霧,打在宮殿那奶油色的石材上。那種顏色,是只有在南法烈日與海風長年洗禮下,才能呈現出的溫暖與滄桑。
離開馬賽前的這最後一個小時,我們在那座「水神殿」前站了很久。馬賽這座城市雖然多面且矛盾,治安名聲狼藉、街頭充滿野性,但當你站在隆尚宮的霧氣中,聽著那傳承了百年的水聲,你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愛上它的倔強。
「走吧。」我拍拍他的肩膀,「霧散了。該去趕路了。」
他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被晨光點亮的宮殿,轉身走向那部載著我們無數冒險的小車。我們在馬賽的印記,就這樣一半留在了斑駁的塗鴉牆上,一半融進了這片金色的水霧裡。





















